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最新文章收錄於Medium平台,歡迎移步參觀: 《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2022年9月18日 星期日

《虛無》/《不!》影評:奇觀!不了?

 

《虛無》(Nope)又成了一場影迷對電影「寓意」進行解讀的嘉年華,導演Jordan Peele是箇中高手。邀請觀眾一起猜謎的主流電影,以前多是懸疑偵探類型,通常在結局會讓主角把謎團一一解開。然而,若果這些作品最後無法理順劇情,有所漏洞,便會予人粗疏之感……(全文)

2022年8月29日 星期一

影評:《荒漠怪俠赤手闖天涯》(The Ballad of Cable Hogue):森畢京柏電影的宗教意識

美國導演森畢京柏以其西部片及暴力美學聞名,但在槍聲與血腥之中,不難看到他的宗教意識。他的父親是一個嚴謹的教徒,也是一個在法庭上毫不留情的律師。相傳隨身攜帶著《聖經》的森氏,在作品中既表現出他受到父親在宗教上的影響,也顯示出其反抗的意志。

森氏會用幽默的手法表達他對基督宗教的批判態度;神職人員及看來敬虔的教徒,在他的電影中往往是丑角。另一方面,對上帝的信仰也支撐著他對現代化、科技和俗世利益的批判。這些特點,都可以在《荒漠怪俠赤手闖天涯》(The Ballad of Cable Hogue,1970)這一齣西部喜劇中看到。例如一個看來樂善好施教徒滿口經文,卻掩不住自義的心態;牧師Joshua是個好色之徒,會假借職務來佔便宜;另一個牧師在廣場上抨擊科技是魔鬼的詭計,後來在一片嘉年華式的混亂中和信徒一起咒罵。

這是一個有關復仇的故事。大漠荒茫,Hogue被兩個夥伴Taggart和Bowen背叛,遭搶走行囊和食水,被遺棄在沙漠中。經過多天在沙漠中的流浪,竟然給他在沙漠中發現水源。他圈地化水為財,建立驛站,谷底翻身,卻念念不忘著復仇。他寧願讓朋友及愛人告別,孤身守著驛站,也要等待哪天再遇兩個仇人,誓要取回公道。

這也是一個有關恩典與寬恕的故事。片首Hogue在沙漠掙扎,只能祈求上帝賜水,卻要忍受祂的沉默。森氏的幽默風格可見於Hogue的那種不客氣的市井語調,包括他禱告的時候,也維持著他作為一個老粗的真性情,像熟絡的朋友。但當他最後順服於上帝對生命的主權,說「Lord, you call it. I’m just plain done in. Amen」。這時候上帝才讓他發現水源。這可以被視為神蹟,因為這裡位於兩個小鎮之間的沙漠地帶,一直都是沒有水的。雖然上帝在片中一直無言,但學者Steven Lloyd指出,森畢京柏運用升降鏡頭,以俯視的攝影機角度來呈現上帝的視角,以示祂一直看顧著在沙漠與仇恨中掙扎的Hogue,並且在祂決定的時刻介入。

此後Hogue藉這水源發達,卻彷彿只是他個人的功勞。他所實施的,彷彿預告了哲學家Robert Nozick在《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1974)中提出有關佔取某物為私產的理論。Nozick引用英國哲學家John Locke那種古典自由主義的公義:個人發現並佔據上帝賜予、本來無人擁有的天然資源。這是法律認可的私有產權,個人有權以武力捍衛其財產,對抗其侵犯者。 若有旅人想喝Hogue的水,必須先付錢,否則只能吞下子彈,連牧師Joshua也不獲優待。

然而這情節也涉及Nozick對Locke的論述作出的修正:Locke認為個人對天然資源的佔有必須留下「足夠並同樣好」的份額給他人,所以人不應霸佔沙漠中僅有的水源並以此謀利。Nozick則將之演繹為「不令他人境遇更糟便行」(例如佔有者作出更佳賠償),那麼壟斷該資源亦可。Hogue的驛站所在本來就沒有水源,所以他並沒有使他人的境況更糟糕。他一手一腳開發水井並建立驛站,收費低廉,物超所值 — — 即使Joshua認為水價太高。

然而,若我們把這個水源的出現視為神蹟,即上帝對Hogue禱告的回應,那麼後者的成功並不只是歸功於個人。神的恩典白白賜人,人則白白據為己有,忘記了神可以給予,也可以收取。不過若神要給人教訓,不一定是懲罰,也可以同樣是恩典和憐憫。

這齣戲中引用過的《聖經》內容,包括「好撒馬利亞人」(路10:25–37)和「無論何事,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馬7:12),都被導演以冷嘲熱諷的語調來轉述,意思變得模棱兩可。後來Hogue的兩個仇家終於出現,他會以眼還眼,還是寬恕?某程度上,兩種反應是否都可以符合那種「推己及人」的倫理原則?仇人見面,Hogue沒有立即翻臉,而是裝作友好,看他們是否想再一次謀財害命 — — 結果真沒令他「失望」。Hogue殺了那個舉槍相向的Taggart,卻寛恕了那個投降悔改的Bowen。

Hogue以德報怨,把整個驛站交託給Bowen,後來更為了拯救Bowen而犧牲了自己。但森畢京柏並未把Hogue寫成聖人一般,而是一個充滿缺憾的、有私心的、會犯錯的人。Hogue把驛站交予Bowen,因為他復仇的心事已了,亦看到驛站將會在現代科技的發展中被淘汰,只想去城市尋回舊愛人。那場奪命的意外亦源於Hogue一個無心的失誤,若他不救Bowen,反而會變成害了他。但正是這種模糊與複雜的描寫,更突顯Hogue的人性。在他臨終前,Joshua盡一個牧師的本份,在悼詞中這樣形容Hogue:「He wasn’t really a good man, he wasn’t a bad man. But, Lord, he was a man」。很多人心目中的「宗教故事」都是有道德教訓的「聖人敘事」,但森畢京柏提醒我們,不完美的平凡人與恩典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參考資料:Neil Fulwood ed. The Films of Sam Peckinpah. London: Batsford, 2014.Michael Bliss ed. Peckinpah Today: New Essays on the Films of Sam Peckinpah. Carbondale :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2012.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4.

[原載於《時代論壇》18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