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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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影評:美麗末日 (Biutiful)

美麗末日:觸摸亡父的臉龐

(原載於<<時代論壇>>1232期,2011年4月10日出版)

(Biutiful/美錯/最後的美麗)

<<美麗末日>>(Biutiful)的主角Uxbal可被視為一個像耶穌的人,活在今日俗世,脫離了神聖聯繫之後,步向死亡。這戲也在探討一個有宗教意味的問題:若人失去了信仰,面對苦罪的宿命,哪裡仍有盼望?

在 巴塞隆那,Uxbal的癌症已到末期,化療只能勉強拖延着。他是個踏實的好人,即使整天幹着犯法的勾當,他總皺着眉頭在想怎樣使其他人都過得好,解決問 題、協調衝突。他留着亂糟糟的長髮,滿面于思,奔走於各方之間,卻隱瞞着自己的病情。兩個孩子還小,還是如常照顧、教導;酗酒的妻子早已離家,是否要讓她 回來?兄長說安葬亡父的墳場要拆遷,是否接受賠償了事?Uxbal嘗試把一切都安頓好,卻總是力不從心。特別是他賴以為生的偏門工作----合作多年的華 人伙伴帶着一群中國黑工,他們在地下工場製造的冒牌貨品要找非洲的非法移民在街上售賣,當中要以金錢疏通警察;另一邊廂有地盤工頭嫌有工會保障的工人薪水 太高,要Uxbal找中國黑工來代替,Uxbal就從中斡旋「講價」。他還有天賦的通靈能力,能知道剛死去的人未了的心事,代為轉達家人。無論在信仰抑或 法律來看,他幹的明明是壞事,但怎麼看也是個好人。

這種感覺來自他那充滿憐憫的眼神,也不知是否同時在可憐着自己。他當然不像救世主,因 為他完全無能為力,甚至弄巧成拙。從非洲偷渡來的小販朋友終於被警察抓到,要被遣返,Uxbal也幫不了忙,只能盡力安頓其妻兒;更煩惱的是前妻,現在看 她好像改掉了惡習,為了孩子將來有人照顧,也試着跟她和好,怎料江山移改,她打孩子,Uxbal再也不能容忍了;最悲哀的,是他見那群中國黑工睡在潮濕陰 冷的地下室,就給他們買暖爐,怎料他為了省錢買些不合規格的燃氣暖爐,半夜熄滅後把滿室工人都毒死了,當中還有在吃奶的孩子,Uxbal悔恨不已。

但 他仍像耶穌,而非耶穌。耶穌是軟弱中顯出能力,Uxbal則是盡了能力後仍是軟弱;耶穌愛罪人,自己卻不犯罪,Uxbal則是一個愛罪人的罪人----別 忘了很多人都不懂愛人。還有一點,Uxbal的通靈能力,你可以說是一種「交鬼」行為,但他的能力只能發揮在人剛死之後,傾聽亡者未了之心事,像那要向父 親坦承偷了手錶的孩子。就像耶穌,他聽亡靈告解,使人和好,與其說那是「鬼」不如說是生命的殘餘----但他不能使死人復活。那懷着嬰孩在睡夢中死去的女 黑工,也是Uxbal孩子的褓姆,他希望能喚回她的靈魂,向她懺悔,靈魂卻已遠去。我們見證到一個心懷善意又勉力為之的人之軟弱,這是當人脫離了上帝之 後,好人無能於當義人之困境。Uxbal走在街上,想着自己快要死去,對自己的工作、孩子的將來、他人的境況通統無能為力之時,他想到禱告,卻不知向誰禱 告。

神不是不存在。西班牙是天主教國家,戲裡多處出現耶穌和瑪利亞的聖像,卻隱沒在背景中,人們視而不見,繼續在其中行淫偷盜,這決不是宣教士可以解決的福音問題。

Uxbal 同時面對着能力和道德上的困境,他自小失去父親,或許成長的背景中注定了這個善良的人不能擺脫「結構性的罪惡」。在「沒有一個義人」的前設下,Uxbal 善待客旅(非洲偷渡者)、愛護鄰舍(照顧非洲朋友的妻兒)、寬恕(嘗試接納前妻)等等也不能帶來救贖,但他沒有自暴自棄或怒火中燒,憂傷的眼睛裡折射出一 顆包容、忍耐的悲憫心腸,把對世事的看法逆轉過來。

<<美麗末日>>結集了常人認為醜陋討厭的事情:黑工、偷渡 者、貧窮、癌症、同性戀者、少數民族、酗酒,還有死亡。Uxbal活在當中,卻能發掘出尊嚴和美好的可能。死亡是最可怖的,但在戲裡卻構成了最感人的一 幕:Uxbal父親的棺材被移出來,火化前開棺拿出陪葬品。屍體經過防腐處理,Uxbal兄長不敢看,Uxbal卻伸手觸摸父親的臉龐----最可怕的東 西成了他最渴求的事物,因為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父親的樣子。

Uxbal和耶穌的最大分野在於「與父的聯繫」。導演給世俗人的建議是:Uxbal不只接納那些不可愛的人,也對自己的挫敗和死亡學懂寬容地面對,風景不轉心境轉,這大概是一種審美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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