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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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影評:《中國合伙人》

《中國合伙人》:夢想?虛空的虛空!


(原載於《時代論壇》1344期;2013年6月2日)
 
《中國合伙人》的主題是夢想,英文戲名開宗名義,就是American Dreams in China。碰著近來習近平提倡「中國夢」,《中國合伙人》時來運到,十分賣座。除了「夢想」的主題,《中》片也看中了販賣集體回憶的清新類型的華語電影潮流,跟九把刀的《那些年》和趙薇的《致青春》一起乘風破浪,在光線明亮的回憶打動觀眾。

或許那正是我對這片種不以為然的原因。《中國合伙人》講改革開放年代三個在大學結識的好友,為留學美國的夢想而奮鬥,後來輾轉成為中國的補習天王,集團式經營,學校名叫「新夢想」,更在美國NASDAQ上市,是中國的成功故事,鞏固了友情,發展了事業,也贏得了美國人的「尊重」。中國人的美國夢是怎樣的呢?上半段講幾位主角在大學裡念英語,跟很多其他學生一樣,夢想就是到美國留學,原因各異。自視甚高的孟曉駿,他父親和祖父皆是留美海歸派,留學美國可算是「繼承祖業」;王陽表面吊兒郎當,其實最重情義,因為在北京交到美國女友,反而不去留學了;來自農村的成東青自信不足,但堅毅忍耐,留美夢碎後,反而利用自己的失敗經驗幫助其他大發「美國夢」的學生,成了補習天王。整齣戲,其實就是講中國人如何渴望成為美國人;若自己成不了美國人,就幫助別人去當美國人,或成為美國人認可的中國人。中國夢像餃子,肉餡就是美國夢。

吃到掉餡的餃子當然會感到失望。向來自負的孟曉駿是成東青的偶像,但其實他才最脆弱、最小器。他先後到過美國兩次,都遭受到挫敗:最初一次留美,事業發展受挫,回國後連公開演講的能力都失去了;第二次為了「新夢想」的業務而赴美,卻感到遭人白眼,不受尊重。他在紐約街頭看到電子告示板上,中國企業「新浪」在美國上市的消息,回國後就決心要「新夢想」走一樣的路,方消心頭之恨。另一方面,他總認為自己是對的,首次從美國回國之後,昔日的失敗者成東青竟成了他的領導。孟曉駿心裡一定有一條刺,所以他仍然要當集團的「大腦」,要影響其他人—直至成東青在上市的事上跟他意見不合,更一度反面拆伙。說了一大堆,是因為:雖然成東青是第一男主角,但孟曉駿那「美國給我挫敗,我要取回應有的尊重」的心態,能幫助觀眾了解後半部劇情轉向的關鍵。前半部的「美國夢」是去取簽證去美國,後來幾位主角遭遇挫折,「美國夢」就變得間接,只是幫助其他人去美國。不過,即使「新夢想」成了大集團,名成利就,孟曉駿卻仍心有不甘,就是因為要把事業拓展至美國,才算是得到「尊重」,真正地達成了「美國夢」—而這也是中國夢。

此話怎說?孟曉駿說人家不尊重他,源於他打散工時,被資深員工剝削;過海關時,行李被檢查了很久;的士司機「兜路」騙財;約見大老闆談生意遭人白眼。其實那是很平常的事情,更多是階級社會的勢利作風,敏感的他卻將之化作「你們美國人看不起俺,老子有天要你們好看」的心結。後來他第三次去美國,是因為「新夢想」盜用了美國的升學試題,被版權持有人控告,需要去談判。結果,他們道歉,卻提議跟對方合作,幫助對方進入中國市場,而對方幫助他們在美國上市。那麼,侵權的作用就如「人家不理我,我跺他一腳看他理不理我」的心態一般幼稚—待人家要修理你了,得到注目就趁機要求對方合作。美國是中國的Significant Other,沒有美國,中國跟本無法自處、沒有目標,「中國夢」也只是空心的餃子。

沒有美國餡料的「中國夢」會是甚麼?「富強」只是權力和金錢的簡寫,現實得扼殺一切夢想。這尋夢的故事看得人心裡戚戚,就是因為在最核心的地方,都是空隙。孟曉駿說過,不只要聽人說了甚麼,更要聽人說漏了甚麼。劇情以編年史結構推展,但在1988年後直接跳到1993年,彷彿八九民運、六四屠殺和九二年鄧小平南巡都沒發生過,對當代的中國人沒有影響。三個主角被塑造為那代人最優秀的「人辦」--事實上多少真正優秀的人,連同他們所追求的平等、公義、自由等價值,就在電影抹去那三年間被宰殺、囚禁、放逐了!本來「中國夢」可以是公義與自由,可以是「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但正是因為那三年的空隙與消除,往後卻是窮得只剩下錢。電影最諷刺的一點,是英語詞彙能力最高的成東青,向控告他們的美國人認錯後,還說自己有「integrity」--按前文後理和字幕,他說的其實是「誠意」,但在這侵權的處境中,他卻自詡有「integrity」?INTEGRITY!難道是這補習天王英語不夠好了?或許是他選擇性失憶—就像這齣戲一樣,卻使「夢想」成為內在空虛,只能指向他者的一塊破洞餃子皮。


今期iMoney智富雜誌》訪問陳可辛,讓他回應「跳過了六四」的問題。他表示反正沒可能過檢,只是給人刪剪和自己取捨的分別,還拋下了一句too young too naive。他又說已經嫌自己對六四「說得太白」,又說今日中國人只追尋金錢和物質,理想已失落云云。
讀後只覺其訪問內容與電影同樣叫人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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