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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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影評:天剎孤星淚

天剎孤星淚

(原載於LittlePost)
LesMis
誰是《孤星淚》裡的孤星?那應該是指小女孩Cosette──電影和舞台劇的海報都以她的頭像為重點。
但Cosette到底不是孤兒:母親Fantine甫死去,就有Jean Valjean收養了她;到養父逝世,她已為人妻。說到「淚」,這女孩也像公主多於「孤星」──

她身邊的人都把其不幸轉嫁到自己身上:母親賣身作妓,養父棄保潛逃,都是瞞著她自己承受著罪咎,好讓她繼續無知又安樂地生活下去; 愛人Marius更是國家叛賊,願為民捨命,Cosette當然也是其「民」之一。就算最不討好的Thénardier夫婦,也不見得有虐打孌童這些今日「見多識廣」的觀眾所認知的「惡行」。
Cosette真是「孤星」,就是讓身邊人都遭逢不幸而自身無恙的「天剎孤星」,是「孤星累」,連累的「累」。她不是電影主角,而是帶動其他角色的行動和情節進展的「麥高芬」(MacGuffin,編按:電影用語)。故事的主題是愛,Cosette卻幾乎只是被愛的對象,其他角色才是愛的主體。
換轉角度,若「孤星」可泛指孤獨寂寞的心靈,戲裡的主角都是孤星,從而呼應故事的原名「悲慘世界」──人世中,眾生皆有其必須獨自面對的重擔。Fantine命途多桀,縱然美貌卻遭逢負心郎的拋棄、好色工頭的騷擾、其他女工的嫉妒排斥,繼而淪落風塵,削髮拔牙賣身,都為了賺錢養育女兒Cosette,卻不能讓女兒知道自己做什麼工作;Marius得Valjean相救,幸也不幸,革命同志皆成烈士,觸景傷情空餘恨;Éponine則默然單戀,投槍犧牲既為革命、更為夢中情人;連警察Javert也是孤獨者──他自問頂天立地,禱告立誓捍衞法律,最後卻放走追趕半生的Valjean。恩義兩難存之苦,似乎只有繁星才明白。
最孤獨的還是主角Valjean,因為他連自己的名字也要隱藏,充滿罪咎的過去不堪回首,不獨要瞞騙世人,連自己也要疏遠自己。我是誰?編號「24601」之逃犯?富翁兼市長Monsieur Madeleine?修道院的花王?Cosette眼中的慈父?還是穿著軍服投奔革命軍的臥底?
或許他是命運的無間道:「明明我已昨夜無間踏盡面前路,夢想中的彼岸為何還未到」?誰可成聖?軟弱的罪人!娼妓!賊匪!叛國者!本以為Valjean獲神父赦免,還加贈額外恩典,在十架面前掙扎禱告之後,已蒙救贖。不然,即使他放下了向世界報復之讎怨,轉向基督立志為善,卻踏進了另一個泥淖──棄保潛逃,改名換姓,卻始終是罪犯──即使他發達之後,為免無辜者受屈,他連市長也不當了,工廠也不要了,直認「我是誰?24601!」──卻沒有乖乖坐牢,而是遠走高飛。法制上有Javert之類依法而治,窮追不捨;社會上他需隱瞞自己的過去,以至父女之間也生隔閡;心靈上,他更是揮不去罪咎感,擔子重得連這大力士也打垮,這一關可比Javert更難過。所以他最後還是要向未來女婿坦白:「我是罪人!」
這是關於愛的故事。上帝最愛哪些人?罪人!所以在天堂口迎接Valjean的不只有神父,還有當娼的Fantine,之後就是叛逆作亂的革命者們。反而問心無愧,可昭日月的勇探Javert,卻不見蹤影。
在《孤星淚》的世界裡,愛和罪相連,悲慘世界亦與恩典世界共生。心念幽微之處,可有生死之別。根據世界的法則,背靠政權和法律的Javert從來都在強勢,而苟且偷生的Valjean則是弱勢;但這故事卻投射出另一個世界的法則:愛能消融罪,致使Javert變得脆弱不堪,Valjean卻罪人成聖。分別是甚麼?Valjean看著自己的罪,但為了愛其他人而活;Javert看著自己的義,只為了別人的罪而活,卻無法面對自己的罪,竟也不能面對愛!他窮追Valjean是盡忠職守,放過Valjean也是知恩圖報。他經歷了「被人寬恕也寬恕別人」的恩義,卻饒不過自己──他要不犯下法律上的錯,要不犯下道德上的錯。兩難之中,他看不見恩典所在,無法接受愛對罪的超越──自義者無法面對自己的罪,只能投進靈魂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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