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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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7日 星期四

影評: 《王的盛宴》:食滯

 《王的盛宴》:食滯 

(修訂版本原載於2013年1月3、4日am730)

《王的盛宴》太豐盛了,觀眾和導演陸川自己都吃不消。一方面鴻門宴標誌著項羽由盛轉衰的轉捩點(因其不夠兇狠果斷),另一方面也象徵了陸川挑戰歷史古裝大片類型的挫敗。這既是他給自己的個人挑戰--- 他未拍過這麼大規模的古裝歷史片(跟隨著張藝謀、陳凱歌和馮小剛的步伐,彷彿拍古裝大片是成為大導演的資格考試);也是給前人的挑戰,試圖革新類型,賦與現代意義,並力求擺脫「古裝大片必是爛片」的詛咒。可惜眼高手低,結果成了過猶不及的「剩宴」。

陸川把太多願望塞進一齣戲裡:除了藝術創新,也要顧及市場,,還要通過國內的審查制度。單就電影內容而論,陸川也是貪饕的。首先他要把歷史人物描寫成「現代人」的樣子:以鴻門宴為象徵,強調劉邦內心充滿惶恐、掙扎和焦慮,暗喻現代人普遍都是那樣;其次又想說自從劉邦承繼了秦王大一統的「理想」,中國的歷史就此定調。另一方面,雖然陸川請觀眾不要為這齣戲作政治解讀,但他卻把項羽寫成幾近完美、勇武仁德兼備的理想主義革命家,借他的口反對「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的霸道,提出分地而治,相對多元自由的制度,是內容上最敏感的地方。

然後陸川又詰問「歷史」,加插一段蕭何逼問史官有關鴻門宴記載的問題:樊噲如何孤身穿過層層楚兵走進幕中救劉邦?除了舞劍的項莊,宴會中不應有兵器,項伯手中的劍何來?並提出項羽暗地裡差韓信幫助劉邦的「空想歷史」。又藉著呂后篡史殺人的情節提出「歷史不一定是事實」的觀點。最後更少不了韓信的故事:這軍事天才與項羽和劉邦之間的糾結;還有「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本為姜子牙語)和「王侯將相寧有種夫(本為陳勝起事之語)等金句。如斯盛宴,何以不是豐富而是「食滯」呢?

劉燁穿著白衣,披頭散髮地踽踽獨行的王者形象,無法不令人想起黑澤明的《亂》裡的仲代達矢。陸川自視甚高,人家說他模倣黑澤明,他看成是一種恭維。黑澤明是陸川最欣賞的導演,體諒者可視之為「致敬」而非抄襲,但這是否一次好的「致敬」,還須看這戲的創新之處--- 反正《亂》都是改編自莎士比亞的《李爾王》。

劉邦@王的盛宴
一文字秀虎@乱

但《王的盛宴》只是讓人知道陸川有多喜愛黑澤明而已,只是盛宴上的一道菜。

問題不只是他的意圖太多,而且互相衝突,猶如螃蟹與杮子同吃。他想在視覺上重視歷史,所以人要那樣的姿勢走路、服裝要那樣破舊、燈光要那樣從頭頂射下來……一反其他古裝大片大紅大綠的風格,這是可取的;在史料不足之處加以想像(如項莊之劍舞),也可諒解。劇情方面,說是依照《史記》改編,但在歷史文本中未解之處,就加以虛構,想像出蕭何口中那段「平行歷史」。若導演務求重現歷史,在資料未明處以想像力補救,不是問題,但須與史料一致;然而他心有不甘,硬插一段「空白歷史任人寫」,在題旨上自我衝突,在結構上也見突兀。要麼你就像塔倫天奴在《希魔撞正殺人狂》那樣以改寫歷史為主旨,例如大膽想像項羽成皇,結束大一統體制的話會是怎樣。他就是沒有那勇氣。項羽那段演說本應充滿潛質,他卻刪了一部份(指香港版本;內地版刪得更多)。創新處自我審查,後來「霸王別姬」和「烏江自刎」的戲,就回到最陳套的浪漫化表現。

究竟重點在哪?項羽這段虎頭蛇尾,然後突然轉到「詰問歷史」,然後是「殺韓信」。重心太多等如全無重心。韓信沒頭沒腦地說一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卻跟劉邦和項羽的理念沒對話;劉邦說韓信跟他一樣被慾望推動,也沒有深入探討。

欲望其實是陸川成為藝術名家的欲望,也免不了外在諸多顧慮(到底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而是一黨之天下)─ 就如終身被鴻門宴之恐怖和成皇的欲望拉扯的劉邦一樣: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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