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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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7日 星期四

影評:再生號:點解死人唔夠仲要盲?

再生號:點解死人唔夠仲要盲?

20 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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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女主角樂兒和她故事裡的爸爸**失去家人還不夠,活著還要盲目?為甚麼要這麼悲慘?
**(本文提及的「爸爸」基本上都是在樂兒寫的故事裡出現,除非另外註明)

盲目在<<再生號>>的故事中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對於盲人來說,世界是看不見(invisible)的。這就像民間信仰中,鬼魂之於活人,也是看不見的。中國人會燒大屋、紙錢給逝者,想像著一個與人世相似的死者世界,乃現世的影兒。電影開場就已明言,所謂「鬼」,其實是活人對逝者透過想像、符號等方式表達其思念。因此,人類宗教信仰就和文化創作有不可割裂的關係。

編劇以錢幣的兩面比喻生死兩界,但鋪展出來的世界觀似乎以「鏡像」作喻更為貼切。樂兒一家遇到意外,三人倖存,爸爸死了,樂兒盲了;小說的世界裡,爸爸倖存,三人死了,爸爸盲了。這是對倒的鏡像世界。故事裡的爸爸為了與家人團聚去寫故事,之後故事的層次越生越多,像「破廟裡大和尚對小和尚說故事:以前有所破廟,有大和尚和小和尚,大和尚跟小和尚說故事……」的無盡結構,尤如兩面鏡子對照,倒映出無盡的鏡像世界。鏡像與鏡像之間,既是分開的,也是重疊的。

創作者就像靈媒,跨越或構築不同的鏡象世界,所以戲中出現的靈媒也是盲的,「摸骨」通靈的方法是透過觸覺感知靈界的事。所以,樂兒和爸爸作為創作者,也是盲的,靠觸覺以凸字書寫,構造一個生者與死者可以重遇的世界,滿足其「一家團聚」的寄望。其實所謂「問米」等通靈之術,不也是為了讓生者對逝者的牽掛而存在嗎?「問米婆」所說的是不是「創作」?其「上身」是不是演出?但只要滿足到生者那一刻與死者的「重聚」,任務就完成了。

然而通靈是禁忌,相士說「天機不可洩漏」,問米婆收得貴因為會折壽。但人有DEMAND還是會犯禁,術士有SUPPLY錢還是照收。在創作裡與死去的親人「重聚」是否也犯了天條?樂兒為了給母親療傷而寫小說,結果母親和弟弟意外死去----其實兩者有沒有關係?樂兒落得完全的孤獨,透過小說發洩,叫爸爸也失去了菲傭而孤身一人,爸爸所寫的故事中「死去活來」的親人(即第三個層次的世界)也煙消雲散。

但<<再生號>>終究不是鬼片,它是關於創作、創傷與療傷的關係。人因創傷而療傷,以創作為手段,那麼樂兒失去所有親人,是否意味著以創作為療傷是一種「犯禁」?被干犯的是何種禁忌?樂身心想「重聚」就是治療,把已失去的人在創作的世界裡重生,生死的藩籬倒下,「一家團聚」凝定為永恒。

但這其實不能帶來真正的治療,只會更加執著,走火入魔。樂兒媽媽在爸爸死後,每晚都彈奏爸爸最喜愛的樂曲,然後彈到一半就會哭,十年來還沒有走出傷痛,這其實是「撞鬼」,就像<<神探>>裡因人的執念而具像化的那些「鬼」。樂兒最初的創作,以及她投射到爸爸身上的再創作行為,都是執念,只會越陷越深而不能「康復」。

她創作的「再生號」或許是潛意識裡一個自我提示:她的世界觀裡,逝者還是要「往生」的,「鬼」就如爸爸生前說,要不是逝者的執念,就是生者的執念,終究違反了生死世界運轉的法則。所謂「犯禁」,也是觸犯了其創作世界裡,自行設下的規則----她化身為小孟婆,一方面駕著再生號,載著其他死者去投胎;卻在爸爸所寫的「第三層次世界」裡「濫用權力」,叫死去的媽媽、弟弟復生和爸爸重聚。那麼,若她衷心相信這樣的重聚是好,為何卻不幫其他死者各自與家人重聚?她以「再生號」命名那「投胎專車」,意味著她心底裡相信「投胎」才是真正的「再生」,正如真.孟婆所言「每一個家庭都是這樣」。「真.孟婆」也是樂兒的創作,這是她失去母親與弟弟之後,對初期創作的反省----之前那樣是否真的「療傷」?她成為了孟婆,孟婆也成為了她,在心靈深處自我對話。

逝者乘「再生號」之前,必先喝「孟婆茶」,忘了生前一切。其實傳說裡有「孟婆茶」的設定,也是為了讓生者「忘記」逝者,但這看以無情,令人難以接受,就投射至逝者身上,其實也是一種放下。所以孟婆說爸爸死了十年也未去投胎,是樂兒執著於重聚的思念所致。但重聚不是良藥,反而是毒,故此樂兒萌生死念。爸爸、媽媽和弟弟為了樂兒,立刻去喝「孟婆茶」忘記前塵----別忘記這仍是樂兒的小說世界,其實是她透過家人的遺忘,釋放對他們的思念。療傷,其實是接受現實;執意重聚,是不肯面對。

但樂兒結果還要讓自己死三次。因為她不只要面對喪父之痛,還要紓解失去母親和弟弟的二度創傷。「點解又係我屋企」的宿命感,令人不禁反思生死背後有否「上帝」或「命運」像小說作者一樣主宰著。若以創作逆轉生死就如靈媒通靈般觸犯禁忌,會否是一種人對神的僭越?她在小說/想像把自己「寫死」三次,是容讓自己在創作/心靈裡開放不同的可能性。她接受到生死之事不由人主宰,唯有開放給隱而未見的、真正的「作者」。

那人的自主性呢?在她站在天台牆上轉動,看似擲銀幣般「讓那主宰者決定其生死」,但不斷的車聲讓人疑惑,以盲人 的聽覺,怎會分辨不到哪邊是天台,哪邊是馬路?她跳哪邊其實是自己選擇的----她保留了「自己呃自己地跳樓」的可能性在小說中,作為發洩,也是自我提醒:有時人不能決定逃避死亡,但通常人都能決定繼續生存。

可惜很多悲觀執著至極的人,張開眼,卻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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