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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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6日 星期日

劇評:山村老師

山村老師:香港人的無根與定位

(原載於<<文化現場 C for Culture>> #21)

 以「中港融合」為口號而推動的政策,對香港人的確有吸引力。那被邊緣化的恐懼,其實是很多人的共同感受。我們疑惑香港應該站在甚麼位置,有甚麼貢獻。因為百多年的殖民歷史,香港看來更現代、更富有,捐獻金錢就成了香港人習慣的動作。從華東水災到四川地震,賑災金額之鉅被視為香港人的光榮;平常在報章也見到不少港人資助中國貧困農村建學校,以及年輕人到山區義教之類的報道。這就是香港人尋根的方式嗎?劇場工作室的「山村老師」,就直接把港人做善事與尋根的主題結合,嘗試透過女主角阿秀在故鄉山村之行,演繹為她(香港)與父親(中國)復和的心靈之旅。

阿秀與弟弟阿剛帶着父親的骨灰回鄉,按其遺願把骨灰撒在「新興小學」前的土地上。新興小學是阿秀父親----學生口中的「文叔叔」所創立的,卻因其身故而停辦;然而正因他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在這山村小學之上,使阿秀兩姊弟感到父親並不關心他們,帶着惱恨而長大。阿秀重遇表哥和兒時的同伴陳狗,也認識了沉默的學生小琳。弟弟要離開了,她卻決定要留在山村,出錢修復並重開新興小學,以為可藉此在內心與父親和好,卻牽引出更多的困惑和矛盾。

舞台佈置設計成一個內在歷程的空間:阿秀從開場位於最低層/台前的位置(火車椅上)走到最上/台後的學校的路線,就是她的內在旅程。六至七進探入舞台的層級,以階梯和斜路延伸,越深也越上。新興小學就在最高/深的層,大門卻一直緊緊閉着。這彷彿是阿秀最後要到達的終點,任務就是要重開學校----那是她能否原諒父親的關鍵,緊閉的大門卻與此目的形成張力。阿秀本來是電腦專才,卻立意在重開新興小學,要當山村老師。其實她的意圖很明顯,就是希望重踏父親昔日的足跡,做他做過的事,嘗試親身體會並說服自己「父親其實一直在做很有意義的事」,從而減低心裡的怨恨。在結尾,長大後成為老師的陳狗直指阿秀「妳這樣做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自己!」未免說得太白。

阿秀心裡的迷障可是所謂的「城市病」?抑鬱、焦躁、疏離、功利……劇作者余翰廷並沒有像其他探討香港城市文化的劇作一般大力批判或冷嘲熱諷,卻謹慎地配合主角內向的性格設定和山區教學的主題,把那些問題化為角色的自省。導演又以錄像投射出城市生活急促跳躍的意識流畫面,與阿秀童年時輕快地走在故鄉舊路的回憶意象對比,表達她內心的失落和疲乏。猶好錄像拼貼的場面只出現了一、兩次,出現更多的話恐怕會破壞整體的平實風格,和舞台上滿佈山石泥地的樸素調子。

香港人在異鄉所引來的文化衝突,主要還是在劇情上,阿秀以為捐錢就可以重開小學,卻感到村裡的人做事拖泥帶水,不禁氣憤。深藏不露的村醫卻提醒,問題可能在她身上。香港人習慣了城市的效率,總以為花了錢就馬上有收穫,其實是一種消費的心態。覺得別人很可憐,就施捨他們,卻其實是成見。村裡要重開小學,找人復修、聘請老師、重招學生等等並非一蹴而就,山村農民的「快」對城市人來說可能仍是「慢」,這其實是傲慢。香港人樂意在其他地方發生大災難時捐錢,但往往只此而已,或許能紓解那種倖存者的心裡壓力,卻只是一種短暫的關懷。但事實上又能怎樣呢?這正是此劇要探討的核心----難道阿秀說可以多留一年半載當老師就足夠了嗎?以後又怎樣呢?劇作者提出的,是面對個人的界限。女兒回到故鄉重建父親的小學,幫助貧困學童兼且自我救贖,是浪漫卻俗套的,也不免消費了別人的苦難來作心理治療。最後阿秀承認自私和軟弱,小學的門倏地倒下,象徵她和父親間的隔閡也打通了----但這並不是她可以邀功的。

阿秀多留了約一年就離開了。很奇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例如阿秀終於想通和表哥兒子快滿月等等,只是匆匆以畫外音交待。但這一年阿秀的經歷和心理轉變不也很重要嗎?從小學木門倒下的一幕到她離開之間,應該還有不少體驗,例如她和小琳的師生關係,還有她心裡的疑惑如何逐漸解開,都被略過了。本來阿秀對父親的感受之轉變,以及對山村生活與文化的體會,都可刻劃得細緻,現在能靠觀眾意會,便稍欠深刻。

篇幅所限,編劇不免有所取捨,在畫外音匆匆略過的,就靠小琳這角色表達。結構上,阿秀回鄉的一段時空與新興小學重開後的兩位年輕老師的時空交錯,透過道具與對白提示其中一位年輕老師就是當年的小琳。小琳本來是阿秀父親「文叔叔」的學生,阿秀回去欲承繼父親的遺志,其實未算成功。她始終是城市人,與父親和解的意圖也使她不能純粹地投身山村教育事業。這就是此劇要提出的接納個人限制的問題。不過很巧妙地,土生土長的小琳才是文叔叔真正的繼承者。與無根的子女不同,文叔叔到了香港成家,卻又回鄉辦學,兩邊都是持續的,並沒有甩掉祖國的根,村裡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孩子,這也解釋了他為何忍心「攤薄」對子女的愛(可惜劇本對此着墨不深)。因此,小琳也是他的繼承者;新興小學停辦是此次繼承的危機,阿秀的出現便接駁了父親的教育使命到其他孩子身上。也許金錢奉獻是香港人的局限,更進一步就只有幫助當地人自力更生(充權)

結局首尾呼應,阿秀坐在火車長椅上,長大的小琳老師跨時空地坐在她身旁,具體地表達文叔叔的兩個「女兒」,雖然分別來自城市和山村,卻有同樣的根源,同樣有份延續其使命。這種並不功利的共融,給我們帶來甚麼啟示?

觀賞場次:10115 7.45PM
場地:香港文化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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