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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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

劇評:《交響名人夢》:對位辯證莊諧並重

《交響名人夢》:對位辯證莊諧並重

 (刪節版載於2011年11月《藝訊》)
場次:2011年8月13日晚上8時
場地: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製作:Loft Stage
 
《交響名人夢》(Bach at Leipzig)最大的敗筆是其中譯劇名,與內容無甚麼關係,劇裡沒有交響樂,而是管風琴賦格曲;而且諸角色競逐音樂總監職位之背後原因各異,也不是甚麼「名人夢」。不過,為了吸引觀眾眼球,這種市場策略也得體諒---- 有誰會對《萊比錫的巴哈》感興趣?

其實這劇是蠻好看的,有好劇本加上好演員,離場後猶有餘味。故事開場音樂大師Kuhuau死去,一眾人來競逐其於萊比錫的音樂總監一職,除了表面上名成利就,也各有原因。主角Fasch曾是其學生,但對音樂及宗教的信念與老師不同,追求包容與創新;Schott戲份也吃重,心高氣傲又小家子氣,當不了Kuhuau學生的秘密其實人人皆知;Lenck出身寒微,會騙會盜,卻愛上富家小姐,謀取高薪厚職是為了門當戶對;Steinforff和Kaufmann來自兩個臨近戰爭邊緣的侯國,前者是愚蠢的外交官,後者是風流王子,卻希望擺脫父親的制肘,最愛的其實是舞蹈。但獲選機會最高的其實是Graupner和Telemann,前者自視甚高,地位卻一直屈居於後者之下。而決定結果的市議會始終心繫Telemann,所謂遴選只是例行公事。然而,史實是最後由巴哈(J. S. Bach)勝出,成為今天世人熟悉的音樂偉人,但他根本不會在劇裡出現。

Itamar Moses的劇本很豐富,密度甚高,但控制上也有難度。前半段逐個角色出場,交待人物和時代背景的部份略嫌繁複,對古典樂和歐洲史不熟悉的觀眾可能有些吃力,還好有些笑話可以調劑一下;後半段甫開場就漸入佳境,直往最後大混戰的高潮奔去,最後來一個感傷與讚嘆並存的結局。可以說前半段的冗長是為了後半段的連場角力作準備。

另一方面,密集的對白混雜了大量笑話、雙關語、暗示、明言、爾虞我詐、話中有話,對演員和觀眾皆有挑戰性。對白說得太快太密,觀眾們聽得有點吃力,特別是來自上海的演員金草的對白,因他廣東話咬字不準,說得這樣快就使人聽不清楚;而且有時甚至連其他本地資深演員也說得翹舌含糊。這就弄巧反拙了,因這是喜劇,有時笑位突如其來,有時需要觀眾想一想才明暸,節奏很重要,但當演員咬字不清,或語速過急,觀眾只忙著追趕,加上對故事背景的陌生感,那種喜劇的節奏感有時會被打亂,得不到應有果效。

而翻譯有時也同樣對喜劇效果造成影響-- 那些語帶相關的笑話,原文是英語,翻成中文就沒有那味道。例如當Fasch要進教堂看望老師Kuhnau,Schott擋在大門外的時候,Fasch說了一句:「我可以走嗎?」Schott說,「好,隨便。」(大意)本來以英文說“Shall I go?”的話,可以解作”go in”,也可以解作 “go away”,但翻成廣東話的「走」就偏近後者的意思。後來Kaufmann兜兜轉轉找尋遴選次序的通告,又提及Steindorff失蹤的那一幕,用了帶歧義的”left”字,一方面講及「轉左」或「左方」,另一方面也可指Steindorff「離開」了,但廣東話的「走咗/左」就很牽強。

不過總括而言,還是瑕不掩瑜。中段Fasch寫信給妻子講解「賦格曲」的結構特色,以及他認為創新的可能性(規限在基本的三聲部,還是可以突破至五、六聲部?)實際演繹方法是演員直接對著觀眾說話,就像上音樂課,當時看來以乎太直接,而且時間太長。但後來的劇情結構就是回應著這賦格曲的特點來變化,甚至作出戲劇結構與賦格曲式的對照,那一幕「音樂課」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引子,特別是對於不諳音樂的觀眾而言,缺了那明明白白的講解,未必能體會後來的劇情在結構上的美妙之處。

Fasch口中的賦格曲是在重複的架式中作出變奏,這也是《交》劇的形式特點,承托著戲劇主題:在各種對立之中,是否有並存、合流或互動的可能(例如候國之間的敵對、階級之間的鴻溝等)?但最重要的是音樂觀念和宗教層面的對立:Fasch相信音樂可以創新,且不只用來敬拜上帝,Schott則持保守立場,在音樂和宗教上都要保持「正宗」(即「路德宗」),敵視「旁門左道」的「加爾文派」,當中又牽引出「命定論」的爭---- 即人的一生是否由上帝之手預定,人的行為與選擇變得沒有甚麼意義。

這種對立的場面不斷出現,當中又有變化;例如遴選前夕,眾人皆心懷不軌,先後找另一人商議合作,要對方幫自己勝出,再給予對方好處;當甲跟乙談好,乙轉頭就會找丙來商議,把之前的「協議」拋諸腦後。演員的走位基本上是不斷重複的,間有變化,喜劇設計就滲入在這「重複中有變奏」的結構裡面。

除此以外,編劇又加插了一場有點後設元素的「戲中戲」,把「喜劇」作題目拿出來談論,甚至以喜劇裡慣常出現的「類似的情況出現兩次,第三次會不一樣」來開玩笑,與賦格曲的特色對照。這樣就增加了戲劇的層次感,豐富了觀戲的興味。

此劇的另一特色是把本來是最重要的人物與場面隱去,例如巴哈沒出場,音樂造詣最高的Telemann的戲份則很少,而且用燈光把樣子藏起來,故事就成了「被遺忘的歷史」(因此有很大想像空間),舞台設計配合這特色,也把最重要的環境隱去,觀眾只見教堂大門外的空地,是眾位角色每場戲路經之地;遴選的過程和場地(即教堂裡的管風琴)被藏起來;很多衝突的場面,例如賭啤牌、下毒、打劫、戰爭等也統統被擋在舞台之外,顛覆了一般故事對場景的選擇。

可見劇作者更感興趣的是在「後台」的人怎樣爾虞我詐、既抗衡又合作地搏奕。一方面對宏大敍事作出嘲弄(例如表面上忠於「路德宗」的Schott後來對信念的輕易捨棄),另一方面不無慨嘆(結局Fasch感慨音樂和信仰其實早已消逝),顯出世間種種你死我活的對立看似基於各自堅定的信念,實則歸於虛無。但藝術在形式上的美妙和各種創新的可能性,卻仍然是有價值的,在這劇中形式與內容契合地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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