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請點讚Facebook 專頁: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短評Instagram:bruce.film.cat

2013年7月12日 星期五

劇評:想.死

想.死

 (刪節版載於<<藝訊>>2010年1月號)

<<想.死>>的主題是有關死亡的思考,透過一個簡化而極端的處境來表達。演員有三位,角色有兩個,一個是要被活生生餓死的死囚,另一個是被逼看他餓死的醫生;第三個演員擔任的「樂師」本身是演出的現場演奏者,有時是叙述者,有時則以聲音的形式存在與兩個主角對話;但他不是一個角色,因為在牢獄/刑場裡是沒有這樣一個樂師的。

 樂師說過兩次「這是一個有關刑罰的故事」。刑罰是違反法律者要承受的後果,是法律的一部份,理應是公平的。要被餓食的小混混根犯了甚麼罪,有沒大犯罪,劇本從頭到尾都沒有清楚表達出來,反而突顯了其「莫須有」的模糊狀態。這裡煩惱的是刑罰的執行者,醫生 鳥,因為「樂師」質疑,若根沒有罪,鳥就可能會「殺錯好人」。鳥嘗試以食物利誘根,要他講出被判死刑的原因,卻得不到答案。那時根反而要「絕食」作最後抗爭。其實根不單想要食物,他一直都堅持著回復自由。最後他還是餓死了,即使死前喃喃地承認了做過的幾件錯事,但沒有甚麼是須以死抵過的罪行。

 刑罰不限於死刑,觀眾不難理解受刑的其實是鳥,因為他解釋到,因為醫療失誤導致病人死亡才被關進來看着別人餓死;樂師」說鳥救不活病人為誤殺,是殺人的一種,那樣就可以理解鳥被視為犯罪而須受刑;反而沒有說明犯過罪的根則是「活刑具」,被犧牲來折磨鳥----因為他是被社會視為沒貢獻的地底泥,死不足惜。

 樂師也說過兩次「這就稱為權力」。刑罰是違法的後果,但訂立規則就是權力的展現。當根被抓進警局後,警察的盤問,以及根心裡念念不忘老大那「死也不能認」的教誨,都是權力。更甚的是「一個人可以要另一個人做甚麼就做甚麼」的權力,可以叫人捨棄尊嚴。然而更徹底的權力是樂師所沒有點出的,貫穿前後的整體困局----有時人看來有選擇,有機會改變,其實沒有。根嘗試讓鳥心生憐憫,找方法釋放他;他們之間言語角力,根軟硬兼施;有時二人內心交戰,根在樂師的引導下想像鳥可以幫他離開的可能性,又想過殺死鳥的後果;試過咬傷自己要鳥來急救(鳥必須幫助根,只能讓他餓死);最後根又提出對賭,若他嬴了,鳥就要放他走……但這些「可能性」和選擇其實都是假的,包括根說要絕食「抗爭」,都不會影響幕後操縱者所設下的困局和早已決定的結果。

 而最能定義權力為「權力」的,是訂定規則的能力,而對錯真假並不相干,因此根犯了甚麼罪,是否罪該致死;鳥工作上的失誤是否「誤殺」等等,都沒關係。罪與罰是由權力界定的。

 樂師也是一種權力的體現。首先他是叙述者和主持人;在故事開始前,他向觀眾發問,並請他們舉手示意:誰想死?誰不想死?當然會有觀眾沒有反應。然後樂師就說,這些沒有舉手的人,並不知自己是否想死,藉此引入戲劇的主題,叫觀眾在故事中思考生死大哉之問。這都寫在劇本之上,而這種把主題性的詮釋加在觀眾身上的專斷性手法,就是劇作者的權力,透過樂師的口來操作。

 然後樂師簡介了死刑的種類和歷史,並展開故事。他以話語和現場配樂來干預甚至引導着劇情的演變和節奏,也影響着觀眾的感受和理解。一休說這是「現場音樂與演員同步做戲」。他通常都躲在舞台後方的鍵盤後面以不同的樂器聲演奏,也會走出台中吹奏洞簫,甚至走到鳥的面前辯論,但他始終不是實在的一個角色,而是一股力量。擔任樂師的黃曉初有低沉厚重的聲線,以帶壓逼力的語調與角色對話,同時能隨心所欲地演繹出不同樂器、風格各異的音樂,可謂出神入化。舞台佈景是固定的,基本上就是囚室,但劇本隨時楔入角色想像的、回憶的或非來自角色的,評論的、聯想的叙事,空間的分隔和跳躍就由樂師的配樂主導,加上演員轉換戲服和演繹手法營造差異,而觀眾不感到混淆,是一次成功的高難度示範。

 樂師的聲音也有一個獨特的位置,有時好像是角色的心聲和Alter Ego,又好像所謂「社會主流」或掌權的「幕後黑手」的聲音。但那其實都是沒意思的,叫角色迷惑於以為有所思考和選擇的空洞回音。例如有一場「樂師」與鳥的辯論,本來醫者心腸的鳥反而說着精英主義的,「沒能力的人不值得活」之類的法西斯主張,甚至以「導致人口爆炸」來否定醫療,這時樂師是與他唱反調的,說每一個人都應被尊重,肯定醫療的工作。但隨即說起鳥所犯過的錯時,樂師就變得咄咄逼人,堅持鳥救不活病人就是殺人,因而要受罰。由此可見「樂師」並非一個整全一致的一格;但恐怖的是連鳥也不是----然而當本來有醫者心腸的鳥面對必須看着一個人餓死的困境時,他想硬起心腸,以法西斯的觀念說服自己時也不能,樂師又會披着良心的面具出來對質,總之就是一種不能擺脫的如鬼魅般的力量。
最後根餓死了,樂師說「惡夢正式結束」,而鳥卻說「惡夢正式開始」。這是一個絕望的結局。整齣戲沉重而悲觀(樂師還引導觀眾想像這是未來的香港),但導演卻在根回憶的一段以卡通化的方法處理,讓觀眾繃緊的神經可以放鬆一下。這手法的缺點可能是破壞了整體氣氛的一致性,但也可說是塑造根這角色的喜劇性,與從小到大都活在理想和壓力中的鳥作出對比。可以說根最後能告解並死去,相對鳥的惡夢開始,是一種解脫嗎?這大概也是一種偽選擇。

藝團:7A 班戲劇組
觀賞場次:15/10/2010 8pm
演出場地:壽臣劇院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