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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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劇評:《天上人渣》:聽到笑聲,嗅到怨氣

《天上人渣》:聽到笑聲,嗅到怨氣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

《天上人渣》是喜劇,但我嗅到的是怨憤。也許憤怒的氛圍更多從緬甸的假選舉和趙連海的冤獄而來,但「天上人渣」的比喻在現實世界實在不難找到更多更多比劇中主角更貼切千百倍的對象。
《天》真的很好笑,密度很高,演員之間交接的節奏也很到位,是一齣很不錯的喜劇,值得推薦給朋友。編劇以一個簡單卻怪異的處境蘊釀衝突和笑聲,在回溯幾位主角的過去時諷刺世情:男主角朱彪快要結婚,邀請三位二十多年沒相見的小學同學到新居相聚,希望他們在結婚那天能「做兄弟」。朱彪是銀行職員,生活安穩,買豪宅「上車」,就是一個代表「普羅大眾」的角色設定;造成對比的是三位舊同學,不是黑幫頭目就是殺手。他們各自述說怎樣從小時候的「黑仔王」、「排骨」和「男班長」轉變成「人渣」的獨白,不只製造笑聲,也散發着一股怨氣,對世界充滿着憤怒。
首先令觀眾「驚嘆」的是以前總被朱彪欺負的「排骨」變成了大胖子惡霸。雖然這不是甚麼新想法,還是有很好的戲劇效果。「黑仔王」保羅本來也像朱彪般營營役役,但他的不幸是達到家破人亡的程度,直至他跳樓自殺不遂卻壓死人時,方領悟到「一定要有人比自己更不幸」的「道理」,自始壞事做盡,終成為黑幫龍頭,但也要配合內地的「和諧」工作。「男班長」品學兼優,有音樂理想,但後來失業和窮困的經歷,使他轉折地轉行當殺手。看來人的出路就只有像朱彪一樣當個像木偶般的「普通人」,或者成為看似較自主的罪犯。
結婚要找廿多年不見的舊同學當兄弟已經很超現實,三個舊同學剛巧都是罪犯的設想更是匪夷所思,最後更搞出人命。這種瘋狂黑色喜劇的類型令人想起昆坦塔倫天奴的電影,黑幫分子和殺手總是喋喋不休,而且「前仆後繼」地死去。當然舞台劇不能跳躍剪接,但角色們隨時插敍自己的故事,也達到時空飛躍的敍事效果。然而昆氏電影沒有的是《天上人渣》的情緒,那股怒和怨即使以喜劇的方式編寫,卻仍然按捺不住,最後餘下的也許是隱約的悲哀。
比較三谷幸喜的《笑の大學》,以喜劇描寫暴政對藝術的審查,不公不義,但對人性的美善充滿盼望。《天上人渣》的怒氣則不像劇作者有意為之,而是不能自已,猶幸未至於破壞整體的喜劇氣氛。全劇在保羅述說家人死盡和點出劇名玄機之時,負面情緒達到最頂峰,點到即止,但也掩不住劇作者悲觀無力的態度。「排骨」甫出場就揭穿朱彪的中產生活背後的沉重與虛無,「普通人」原來只是社會的失敗者;但不當「普通人」,彷彿只能成為罪犯,而且清一色是暴力的罪犯(可以把朱彪的未婚妻也包括在內)。保羅的自述解釋道,個人的暴力源自外部,命運的、社會的、無所不包的暴力;他們成為罪犯,可說是反抗,也可說是迎合了暴力。冷氣的比喻很貼切,可惜編劇卻沒有化解的方法:用冷氣的人涼快,室外就更加熱,冷氣也開得更加兇。「男班長」因此第一次殺人,保羅也點出人只能從「天上人渣」和「地上蔗渣」之間選擇。「天上人渣」因此也不只是對朱彪所住的樓盤「天上人間」的反諷,而是對社會的控訴,以及對世界的復仇。結果是朱彪也走向暴力,成為了殺人犯。
可惜編劇並沒有對社會結構的問題作出深入的探討,所控訴的更多是一般的「人性」和抽象的命運。以銀行業和豪宅作題材卻缺乏對政商共謀結構的批判,未免美中不足。既然控訴的對象有欠具體,結果也難免悲觀,因為敵人是無形的,也就沒有應對之道,只能同流合污。總括而言,《天上人渣》期望在笑聲連場之餘帶來批判和反省,結果情緒蓋過了思想。若觀眾笑過就忘掉,那只是一次娛樂;若他們笑過後思考,或許會得到困惑和歎息──在現實世界裡,那些黑幫小混混,哪算得上「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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