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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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劇評:《朝》:兒女情長,天地不仁

《朝》:兒女情長,天地不仁

 
(原載於於藝POwww.iatc.com.hk/criticspo」)
攝影︰楊起靜

看完《朝》,筆者產生了以下的疑問:
演出時間有必要這麼長嗎?
為甚麼舞台這麼大,看起來這麼空?
雖然「棋局」的象徵對劇作者來說很重要(根據場刊資料),為何劇情發展到後來,卻似乎有點反智(或曰「感情用事」)?
最後:「大崩壞」的結局是否「爛尾」?
《朝》上、下部合起來一共五小時,觀眾看著也累,演員一定更累。另外,這樣的編排減低了觀眾買票的意欲– 題材已經沉重,只看其中一部生怕故事不完整,兩部都看卻有點冒險(不好看怎麼辦?)。演出時間這麼長並不利於票房,劇作者似乎有著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當然,劇作者的意圖是一回事,演出的效果和觀眾的反應是另一回事)。
表面上《朝》類同於那種在電影和電視劇中常見的「史詩式」故事,時間跨度長,以英雄、暴君、美人之間的轇轕為主線的戲劇。劇作者的野心是把兩種敍事交織在一起:一是傳統的、陽性/父權的權力鬥爭的故事,為劇情的主要格局;另一是女性/陰性的,以人情為軸心的故事,試圖穿透或反制前者。她以德容公主為第一主角,挑戰男性英雄(燕雲)在這類型中的核心地位。其次,《朝》也有布萊希特「史詩劇場」的特色:露出射燈和當眾脫下面具的間離效果;現代(2014)時空的敍事者;讓觀眾把劇中的問題帶到現實生活的意圖;要求觀眾面對兩難並作出選擇,而非提供簡易解答的處境,等等。
所以,觀眾看得累,不只是物理性的原因。劇本以下棋來設定古代時空的世界觀,舞台上是深淺交錯的方格棋盤,在皇宮之中,除了皇帝,其他人必須依著棋盤上的線行走,受制於棋子;皇帝喜歡下棋,但棋藝不如皇后,而德容盡得母后真傳;皇帝、兩位皇子、德容公主和燕雲將軍之間鬥智鬥力,他們之間的敵我關係不斷轉變,構成不同的搏奕格局,觀眾就像持續不斷看別人下棋,腦袋持續運轉太久,當然叫累。另一方面,除了冷漠無情的皇帝以外,幾位主要角色都是有情有義之人(首要是德容、其次是燕雲),搏奕對決不只是為了權力,也有很多出於善意/理想,希望和平地得到「大團圓」結局。然而這些情感的拉扯,在對白設計上顯示得拖拖拉拉,再三重覆;加上這些場景出現時,通常只有兩、三人在空洞寬闊的舞台上對話,而背景從簡(即使是錄像投影也不多),視覺上並不豐富,就影響了節奏感,像看那些進展甚緩慢的電視肥皂劇。
當然,劇場也有教育功能,以及挑戰觀眾慣性的藝術創新特性。有趣的是,若觀眾頭腦清醒,熟悉宮廷權鬥、戰陣佈局的歷史題材,看《朝》則反而會有另一個問題。既然此劇以下棋為主要象徵和框架,觀眾對當中的計謀搏奕也會有邏輯嚴謹的要求,而這期望也坐落於中國歷史的「常識」語景之中。劇本沒有表明是哪一個朝代,意味著這可以是任何時空,包括「現在」,使觀眾不會將之視為再現「已過去的」古裝消費品,而是借古喻今的寓言– 即便如此,觀眾對於情節和角色心理(特別是意圖和抉擇)的理解,也應有一定的「歷史」和「寫實」的基礎,否則就有損其說服力。舉例如下:皇帝既已放逐燕雲和德容到邊疆,為何突然把他們召回來?劇本早鋪排他是老謀深算之人,為何在這一點上卻是「任性魯莽」?燕雲被逼再次披甲上陣,發現軍民早無心戀戰,反而對皇帝充滿怨恨,使決定推翻皇帝– 但那意味著內戰。以戰止戰?劇中的主戰派都是那樣想的,以為己方能速戰速決,結果戰禍延綿。因此編劇特別設計,讓燕雲謊稱捷報,回京城才跟朝廷決戰。那麼外敵呢?邊疆的人民是否任由他們魚肉了?最後又說燕雲從沒想過當皇帝,這更是異想天開,叛軍領袖即使不想自己當皇帝,最少也有通盤策略,例如另立新王,或改變政體,但編劇卻讓燕雲對這一點完全不理會,其「政治潔癖」未免反智得超乎想像– 但他已經是一個反賊啊!另外,被叛軍圍困之時,皇帝為何自己走出宮外那麼笨?那時代,平民百姓是不會見到皇帝的容貌的,為何他竟然被一眼認出來?最後德容拿著皇帝的佩劍假傳聖旨,來回於世子德豐和燕雲之間談判,希望雙方議和,讓燕雲當一個好皇帝。這數幕戲,顯示出德容自棋藝裡訓練出來的精密頭腦,兼顧仁德之心,凸顯其超越其他角色之上。問題是那些談判牽涉的各種考慮都與其他情節有所抵觸,例如燕雲已是反賊,而悖逆的前提是民心都憎恨那皇帝,都想殺死被俘的皇帝,反而是燕雲留著他的命,就沒所謂「若燕雲殺了皇上,就是大逆不道,德豐更出師有名」;後來皇帝真的死了,德豐說要「攻其不備」,但之前的格局卻是說雙方對壘,燕雲一方勢強,皇帝在他那邊死了,燕雲怎會無防備?強弱之勢又怎會有改變……若這些假設都不成立,德容的籌算其實站不住腳,只是編劇要把她設計為智仁勇兼備而已。
或許,那些對計謀合理性的執著,正是傳統歷史鬥爭的故事裡,那種雄性敍事的特色,正是劇作者要挑戰的,然而《朝》卻無力提出另一選擇。所以最後的悲劇結局是反高潮的,不但顛覆了故事類型的慣性和觀眾的預期,也顛覆了劇作者本身的詰問;五小時的長篇格局,若是為了先鋪展一個傳統的雄性權鬥故事,再滲透/顛覆以陰性故事,以致需要雙重篇幅– 結局卻是硬生生把一切都中斷,叫人茫然。德容的議和之計因皇帝自盡而失敗,最後天下大亂,編劇狠心地殺死眾多角色,只剩下燕雲;在現代敍事者的時空中,則突然插入天崩地裂的末日意象。這反映出劇作者對未來的無力與悲觀:本來在劇情中眾多兩難和掙扎的情節(例如燕雲應該殺死皇帝還是德容;德豐應交出權力還是決一死戰),都可以讓觀眾反思現在的社會境況,也是充滿兩難,也需要抉擇(支持「城邦論」?還是堅持「民主中國」的理想?應先安內還是攘外?敵我怎樣分別?)。當皇帝再三提及「天命」、佛寺中的住持(?)提醒德容「有一天掌握權力之時要怎樣怎樣」、以及燕雲強調他不要當國皇之時,筆者一度想像編劇可能會安排德容成為女皇,或結束君主專政制度之類,怎料最後是末日。當然,若劇作者希望觀眾透過戲劇去思考和抉擇,是不會為問題提出簡易的解答的,但這樣的結局也不見得有太大的開放性,更多是一個情感的強力反撥,「震撼」得思想停頓。
「末日」其實是超越性的,也可能如此,人們如此喜歡談論末日,分不清恐懼還是期待,但「末日」的想像最少讓人對平庸、無聊的現代生活打開一道隙縫。古代時空裡,燕雲頓悟於佛寺,超時空地與經歷「末日」的女作家(敍述者,由飾演德容的演員分飾)交會,點到即止。其實佛教的符號和德容為主體的陰性想像,可以著墨更深。結果佛寺更似是「唐伯虎點秋香」那種宿世姻緣的場景,而非超越性的指引,引導觀眾到世事無常、不斷巡環(末日可以是新開始)的境界去回望,並想像權力鬥爭不斷的歷史格局是否有開放而創新的可能性。因為欠缺這方面的描寫,最後燕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轉折未免太簡陋和順理成章。這結局呈現的困惑和突兀,也許正反映了劇作者以戲劇思索世事而遇到的樽頸環節。

觀賞場次︰2013年2月24日 3pm (上部);8pm (下部),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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