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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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2日 星期二

影評:生命樹

29 September 2011

  • 影評:生命樹

    生命樹

    (原載於fes基督徒中學生雜誌catch第90期)

    排隊買票的時候,後面的老伯抬頭看著《生命樹》的售票情況,說:「咁悶都咁多人睇g_e?」他自己也是看這齣悶戲的。

    看戲是娛樂,當然怕悶。很多人形容一齣戲沉悶,就說「悶到瞓著」。那一天我也很睏;觀影的日子裡也常常「悶到瞓著」。但原來有一些電影,「悶到瞓著」,卻仍然感到美好。《生命樹》是其一;另一齣是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

    這就是經典:悶到瞓著所以要一睇再睇;悶到瞓著仍值得一睇再睇。
    (生命不沉悶嗎?為何睡著了又要醒來?)

    《生命樹》不是商業娛樂而是藝術作品,它不為消費而拍,讓人在幻想世界裡逃循兩小時再回到營役當中;它說的是宇宙與生命,平常,但不凡。不凡之處在於,導演泰倫斯馬力帶著觀眾以一個不同的角度回看我們自以為熟悉的「人生」,其視野卻比起凡夫俗子有所超越。當觀眾步出戲院,電影不一定終結,生活未必如常,因視野已不同。

    故事很簡單:主角已屈中年,事業有成,但與枕邊人相顧無言;在辦公室拼搏廝磨,於大大小小的玻璃箱子之間上落穿梭,惶惶然不知所云。他霎然回首童年,兒時光景歷歷在目般湧現。那時候,母親仍像仙女般美麗;三兄弟有時相親相愛、有時互相傷害;與鄰家孩子天天亂跑搗蛋又怕受罰;父親之嚴苛與母親的教導充滿張力……這就像大部份人的童年,有喜有悲,充滿疑惑。在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之前,不經不覺已長大成人,那時候問題減少了,卻不是因為得著解決,而是早被遺忘。

    有時候,遭人遺失在記憶森林的片斷,會在夢中像野兔特然蹦跳出來。《生命樹》其中一個讓人感到沉悶的原因是其剪接過場的手法和節奏。我們慣看了快速跳接之視覺衝擊,《生命樹》卻緩緩地淡入淡出、淡出淡入……少有連貫,卻毫不突兀。那像人在半夢半醒之際,眼瞼半張半合,一時也分不清自己在夢裡還是在現實、在過去還是在今刻;也像胎兒在母親肚子裡,不知清醒與否的混沌狀態。看著看著,觀眾進入夢境也不為其,彷彿其內在的自我與電影有所呼應。

    《生命樹》之所以能讓我們從平常人生的主題開始而有所超越,是其宗教性之探討。中年的男主角是建築師,是建立者、創造者。多少人努力發憤、日思夜想,在這競爭世界裡抓緊財富地位,以為那就能安身立命。但男主角這一天嘎然而醒,在玻璃大廈之間的無盡倒映之中,忽爾惶然:何以豐功偉績也不是人生之安然居處?多年營役之何為?聖靈的聲音是微小的,主角童年的耳語、母親的叮嚀也是悄悄的,從遺忘的海床漸漸浮現……

    為甚麼人會死?
    那孩子後腦被燒,頭髮不同生長,是否他做了甚麼壞事?(我也做了很多壞事,不敢告訴大人。)
    爸爸不準我們做的,為甚麼他自己卻做了?可以讓他早點死嗎?
    母親說:
    要愛。
    要寬恕。
    要感恩……

    給予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那又如何?大人說要怎樣怎樣,這樣不准做,那樣必要行。那又怎樣?都沒有道理的(根本都不明白)。

    只等有一天我長大,那時候我就自由了。

    怎料半生過去,處於自己建造的東西之間,卻悵然失落。以前因為疑問得不到解答,以及成長時期的斑駁傷痕,使人遠離神,也遠離問題,走上「自己解決」的勞碌歲月之中。導演不說道理,卻以意像回應:宇宙星辰、明暗生滅。上帝在黑暗中造光,把天和地分隔;天空有雲、熔岩沸騰;那時候,人在哪裡?生命從一顆顆細胞開始演化,然後恐龍統治地球,又被隕石所滅絶。那時候,人在哪裡?小孩子遇上生死、對錯、是非之大問,探尋上帝之玄奧,終必徒勞。導演這一段拍攝宇宙星塵與自然景像,宏闊壯觀(因此這齣戲必須在電影院觀看)---- 然後男主角出生了,不也奇妙哉?脆弱的生命,為萬物之一,又渺小又偉大。

    導演讓男主角走到曠野地,到岩石林,到遼闊的沙灘,遠離人手所造的,處於那些比人類還老的石頭與大海旁。這時他重遇童年的自己,還有母親、父親、弟弟;還有其他人……這是天堂嗎?上帝在哪兒嗎?上帝無所不在,只是被人背向,被人遺忘。主角童年恨父親之專橫,但父親心裡愛孩子,就想孩子堅強,苛刻也是為了他們長大後能面對殘酷的社會現實;結果主角還是跟著父親的教導,因這社會的確殘酷----但那不是出路。也許這種對父親之反感,令人也逃避天上的父。然而上帝還有母性:要愛。要感恩。要寬恕……母親的叮嚀重現於記憶;上帝總以溫柔忍耐的心,把走失的孩子挽回。

    人面對生死對錯,勞碌營役,都是虛空,連聖靈也為人嘆息。但虛空並不是甚麼也沒有,因為神愛世人,只是恩典被人遺忘,等待某天人終於回首,細聽那微小的呼喚,悲嘆必轉為讚嘆。


    延伸閱讀:愛是神奇(To the Wonder)

1 則留言:

Jacky Wong 提到...

我是Terrence Malick的fans,我覺得你寫的應該很接近Malick要表達的,尤其喜歡你把電影聯繫到傳道書約伯記,電影的信息很簡單,但其實是要邀請觀眾進入導演的經歷。Malick就是那個長子,他的弟弟二十歲左右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