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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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影評:天水圍的夜與霧:港男無能悲歌

天水圍的夜與霧:港男無能悲歌

(原載於文化現場C for Culture 2009年6月號)

「天水圍的夜與霧」叙述的並非一般倫常慘劇,而是九七回歸後日趨無能的港男悲歌,在天水圍這個「新邊境」折射出香港人那無從歸屬的精神狀況。

電影開始就是結局,少婦王曉玲和兩個女兒死於丈夫李森刀下,而李森也引刀自殘。以死亡的結果來開場,彷彿意味着這是無法避免的宿命。

李森性格暴躁,暴力其實是為了平衝內心的無力感。以前經濟好時,他在地盤工作收入不錯;但今天風光不再,要拿綜援過活,卻為了面子不准妻子工作。他有小聰明,愛面子,內心卻軟弱,是港男典型----他本來怕老婆(惡死港女),在深圳認識了王曉玲,年輕、溫柔、漂亮,因出身農村而帶着令人憐愛的天真,正符合了在「港女淫威」下的港男對內地女性的慾望想像,所以她有了孩子,李森就決定離婚再娶。他在人前說自己不是那些「包二奶」的男人,是謊話。

一個人習慣撒謊,常常有過度的情緒反應,生怕別人搶自己的東西,往往反映出內心的脆弱。每一次王曉玲跑掉,李森都會哭,是出於愛情嗎?然而他對妻子毫無尊重,動輒拳打腳踢,只是把她視為個人擁有的物件;哭就像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玩具。既然是玩具,就以滿足自己的慾望為自的(縛着王曉玲的手逼她做愛),也會怕被人搶走(常常說王曉玲勾引男人),因此總在疑神疑鬼。然而王曉玲是人,所以會跑掉,會有自己的想法;最後李森殺死她,就是徹底地否定她作為人的主體性。

或許教李森憤怒的不只是「玩具」被奪去,而是身為香港人和男人的優越感也被奪走了。他本是地盤工人,在四川農民眼中卻是「工程師」;誤會看來無傷大雅,他也樂得享受那種被崇拜的感覺。那時候,農村羨慕出城打工的(王曉玲),國內的羨慕香港的,所以李森被仰望着,也更貪得無厭,帶着香港人的「優勢」去勾引王曉玲二妹,她們的父母也得視若無睹,好使大女兒能順利嫁作香港媳婦。

可是,回歸後香港風光不再,對內地的依賴越來越大,過去那更文明、更富有的優越感褪去,轉變為不安與焦慮。當李森沒錢,王曉玲也不是任由罷佈之時,他的無能就沒法掩飾了。鏡頭下那斬斷半截的門鱔,卷曲地掙扎着,直指明李森/港男被「去勢」的境況。其實無能的還有香港的建制,那父權的象徵。王曉玲找遍議員、社工和警察求助,都不能幫她逃過一劫,而在戲裡的這些建制代表竟都是男性!

其實香港以前的優越感是借來的,殖民地只有工具的價值,所謂文明和現代化也只是資本主義那自私和貪婪的化妝。這樣的優勢沒有在文化和精神上紮根,當中國這「新宗主國」在經濟上起飛之時,香港的衰退所動搖的,其實是自我身分的確認。這樣的失望不單影響到土生的香港人,連王曉玲這些新移民也不免有「夢想破滅」之感(以為來香港當少奶奶,怎料捱窮又捱打)。視野跨過邊境,她看到水邊的深圳大廈林立,霓虹燈照,竟似香港聞名的維港風景----她在天水圍是沒有多少機會看到維港的。王曉玲還可以選擇回去,家人都在國內;但李森去過內地又要退回來,無處可立足的焦慮就會令人無所適從,抑鬱、狂躁,以致於瘋狂。

李森以殺死兩女來要脅妻子回家,在河上垂釣着等待。導演插入他在四川把王曉玲家中的狗活生生打死的一幕,再接回他在釣魚的近鏡:李森緩緩轉過頭來直視鏡頭,目透兇光,咧嘴露齒,人變成了獸。殖民歷史帶來的繁榮和自信褪色,就連文明也一併流失,殺戳就是野蠻的表現。王曉玲穿着印有英國旗的衣服被利刀插死,更有反殖民/反文明的意味。玉石俱焚的暴怒可能是出於被遺棄的絶望----被英國捨棄,卻對中國無法認同,就成為了孤兒----呼應了王曉玲問小女兒「若爸爸媽媽分開了會怎樣」,小女兒答道「那麼我就是孤兒」的一場。

香港可真是毫無出路?「港男」只管抨擊「港女」,自己卻窩囊不濟,傳統的父權與建制無能為力,然而看來軟弱的「師奶」卻可能是「第三條路」。王曉玲最被信任和支持的地方是庇護中心,在那裡受害女性之間能互助互愛。相對社工和警察對危機「後知後覺」,庇護中心裡會占卦的小莉則是預知危機的人,多番警告王曉玲。而她們也不是只能被動接受幫助的人,會去示威,保護維港(香港文化的象徵),爭取2012普選,也是尋求「香港人」身分的自主性。


最後一個鏡頭,在四川竹林裡仰望着天空,大概是王曉玲期盼着一天離開農村,到城市享盡繁華;但鏡頭緩緩下擺至地面,卻是一片灰色迷霧,竹林成了沒有出路的迷官。這樣看許鞍華是悲觀的,但與「天水圍的日與夜」並在一起,卻又可能是樂觀的。近年越來越多本地創作讓「師奶」抬頭,亦以天水圍為背景,象徵香港的處境,靠近祖國,柳暗花明。王曉玲童年時隻身到深圳打工,也是香港人「肯做肯搏」的特質。這些婦女哺育着香港的新一代,呼應着二戰後由內地難民所建設的香港,百廢待興。對這群新移民的讚美,可看作「回歸」後重尋歸屬的線索----雖否定其父權,卻肯定其作為「母國」(Motherland)的貢獻,盼望着重新振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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