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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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影評:《暖冬》:「藝術家也是人。」So What?

《暖冬》:「藝術家也是人。」So What

 (修訂版本載於《Breakazine》23期,2013年1月)
「藝術家也是人。」這句話有甚麼涵意?其一是:「藝術家也要吃飯。」所以,藝術家不是應然捱窮受苦的。雖然有些人認為「選了這條(不賺錢)的路就應該準備吃苦」,但背後的真正問題其實是:「為甚麼文化藝術的價值那麼低賤?」不,人皆懂說文化、藝術是好的東西;但無奈復無稽,人們卻把這種精神價值的美好與物質性的價值相對立起來。藝術家也是有血肉者,不但要吃飯,其創作也需要實際空間。香港的文化藝術工作者苦於租金昂貴,又難敵市區重建的怪手,很難找到方便工作的空間。
有些文化人會選擇成為「北漂」,因為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文藝工作者都滙聚在北京,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藝術村--- 漸漸其他城市都有這些創意群落,高舉「創意產業」的招牌,繼而把這些文藝工作者滙聚的地包裝為旅遊景點。那看來,香港雖說更有自由,但那些國內城市卻讓文藝工作者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鄭濶的獨立電影《暖冬》把這神話戳破了,真掃興--- 所以更值得一看!一個寒冷的冬天裡,藝術村的租戶們突然收到地產商的通知,要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搬走,收回那地再開發賺錢。藝術家們感到被騙了,因為當初是開發商和政府說要發展文化產業,歡迎他們來租用。他們心想能在這裡安心創作,簽了長約,就是裝修也花了不少錢,現在卻突然要把他們趕走,甚麼合約精神都丟到一旁。於是幾個藝術村的藝術家們聯合起來,發起「暖冬行動」,以藝術形式來抗議,嘗試引起更多藝術家和公眾的關注。他們也遇到更猛烈的打擊:有挖土機闖進來把牆拆掉,有不知名人士以暴力干擾抗議行動,甚至有暴徒深夜持械襲擊藝術村。
一般人都假設,與虛構的劇情片相對,紀錄片是真實世界的節錄。所以,觀眾會對紀錄片有客觀、全面、公正的要求,跟新聞報道差不多。但是若以上述的準則來評定《暖冬》,就似乎是不夠格的,因為這齣戲只是從藝術家那邊的角度來述說事件,片中攝影鏡頭的位置只有兩種,一是專訪中訪問者的位置,二是藝術家的活動中,看似「藝術家群體的一員」的位置。導演沒有訪問或特地拍攝其他相關人士,包括發展商、政府官員--- 甚至那些襲擊藝術家的人--- 因此這齣紀錄片看來就有一個立場偏頗的危機。
但電影的下半部,事情卻倏然生變:發展商的一方讓步了,雖然藝術村還是保不住,最少藝術家們獲得看似合理的賠償,因此他們還可以繼續發展--- 但藝術家之間卻分裂起來。大概獨立電影的觀眾們對於官商共謀的暴力和無理都見慣不怪,導演再拍下去也不覺有何新意,反而藝術家為了利益而撕破臉皮才叫人訝異。導演在上半部份的「偏頗」原來只是下半部「對立」的伏線,鏡頭真正想捕捉的「對立雙方」其實一直在藝術家群體內部,所以那些訪問和「暖冬行動」的影像並不是「只傾向一邊」的,只是那時候衝突仍未爆發出來。
「藝術家也是人」的更多涵意也被引出來了。首先是「藝術家也重視名利」:開發商大概為了息事寧人,也許也受到外來的壓力,願意給藝術家們一大筆錢。藝術家當中有一些「代表」與他們談判,也「代表」其他藝術家拿了那些賠款,在分配的時候卻引起爭端。究竟應是根據各租戶的工作室面積比率按比例分配?還是按藝術家們在維權行動中的貢獻大小來分配?誰有權力去判斷和執行那分配?如何保證帳目來往過程的透明度和公平性?這就跟最初發展商逼遷的問題一樣,是根本未發展一個合理和完善的制度去保障各人的利益,結果必須要以「為對方製造麻煩」和「為自己減少麻煩」的方式去解決。相對香港制度較完整(最少租約期滿才加租數倍叫你搬走),但缺少空間--- 難度創作的空間必須以制度的缺漏作代價?
再者,《暖冬》為「藝術家也是人」提出一個更重要、更基本的註腳:在中國的語境中,「人」是怎麼的一回事?藝術家之間最深層的,也許最難以達成共識的,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對「藝術家是甚麼」的問題。暴徒夜襲藝術村後,有一個日本來的藝術家受傷了,事情就鬧出國外了;另一方面,在國際知名藝術家艾未未的推動下,有些藝術家憤而走到長安大街抗議,就有了去中央政府「告御狀」的意味,也是一個十分冒險的行為。有很多藝術家都不想這樣做,深怕招致政府更強力的打壓,最終輸得更慘;他們想拿到應有的賠償,能繼續其藝術事業就行了。是的,藝術家也是人;若「人」就只是在權力和資本的體制裡行走暢通就行的話,的確只要確立完善的利益分配機制,讓文化產業能跟其他產業一樣,在商業社會裡得到理性和公平的待遇就行了。但被一些藝術家視為走出來「抽水」的艾未未卻提出一個比「藝術何為」更基本的問題:藝術家是人嗎?他們有捍衛自己的人權嗎?在中國的特殊語境裡,「藝術家也是普通人」的意思包括,跟無數被拆遷的小百姓一樣,他們不被當人看(少數名成利就者不是普通人),沒有人權。所以走出去長安大街示威不是過份的,因為他們作為「人」的尊嚴已被過份地踐踏了。
電影結束時,映著那些只剩頽垣敗瓦的藝術村「遺址」,後方的高廈樓盤拔地而起,一片荒涼,那些鬥爭都彷彿再沒有意義。導演卻插入一頭傻氣小狗(在藝術村被拆前住在那裡)的鏡頭,敍事上,跟「暖冬行動」的經過並無關係。也許那就是導演對整個事件的總結性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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