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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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6日 星期六

影評:飛砂風中轉x打擂台

影評:飛砂風中轉x打擂台

要轉型,還是要傳承---- <<飛砂風中轉>><<打擂台>>

 (原載於文化現場C for Culture 2010年6月號)

<<飛砂風中轉>>和<<打擂台>>分別自我指涉地回應香港電影的狀況,從七十年代的功夫片至九十年代的古惑仔電影,港產片由盛轉衰。也可以說,兩片講的是中年(或更年期)危機,電影選角就是最佳體現:<<打>>的陳觀泰和梁小龍是七、八十年代的武打紅星、泰迪羅賓在八十年代則監、導、演了很多叫好叫坐的電影,那是香港被譽為「東方荷里活」的黃金時期,就像他在戲中的武館「羅新門」一樣,盛極一時卻風光不再;<<飛>>的鄭伊健和陳小春在九十年代<<古惑仔>>系列中飾演上位的黑幫分子,從小混混變為「手查fit人」,撁起街頭風格的黑幫片熱潮。但現在這些演員的黃金時期都過去了,而他們在故事中的本業(武館/幫會)也像香港電影一樣,面對生存與承傳的危機。面對這沉重的問題,兩片皆以活潑幽默的風格回應,自嘲之餘分別努力開拓兩條出路:<<打>>力求重振雄風,<<飛>>則想着浪子回頭。
<<飛砂風中轉>>最顛覆之處,是幫會「義盛堂」眾人不想再爭着當頭目,因為這位置既麻煩又沒有太多好處,火腩(陳小春飾)最初加入幫派是為了父親的食店不再受小混混騷擾,一面廝殺,一面發展菜館事業,開了很多分店,準備退出江湖;燕子文(鄭伊健飾)則是幫會老祖宗之後代,少時執行殺人任務後坐牢,母親「啤梨姐」寄望他出獄後坐上龍頭之位,但他卻想進香港大學唸經濟學。這裡首當其衝被嘲諷的是杜琪峰的<<黑社會>>----「龍頭棍」已被充公,展覽於警察博物館----隨着社會變遷,黑社會已漸漸不合時宜,例如他們去街市收不到保護費,因為領匯租金太貴交不出來;龍頭「火水」(方中信飾)在江湖上看似威風,然而不擅理財,向銀行借貸卻碰得一鼻子灰。所以龍頭之位只是一種虛榮,而戲中仍然執着龍頭之位的啤梨姐和鉸剪偉(陳小聰飾)都被設計成愚拙的丑角。
「古惑仔」那年少氣盛的活力和浪漫被否定了,反正黑社會也是一種為利益而存在的地下組織,但這種帶有傳統色彩的系統----開場是一眾對着關帝像朝拜的黑幫入會儀式----在時代巨輪下面臨承傳的危機。兩位主角不想做龍頭,只想浪子回頭,其實只是很普遍的,「誤入歧途腳踏實地重新做人」的故事,就像<<無間道>>中的劉建明一樣「想做返個好人」。你甚至可以說這是一齣福音電影----結尾一場燕子文以「警訊」般的語調勸服母親戒毒,成功後讚嘆「感謝主!」,母親才驚覺他已「轉會」成為教徒。當然這是一個喜劇設計,既回應了<<古惑仔>>中林尚義飾演的牧師的呼召,也以「黑幫信耶穌」這戲劇化得有點陳套的「見證」加強「浪子回頭」的效果。
但真正的「福音」其實還是經濟主導的,「義盛堂」的生存危機來自它追不上經濟結構的轉型,而兩位主角所走的「正路」也就是被大部分香港人視為理智務實的選擇:在名大學唸經濟、發展事業要開分店、從社團道義轉向家庭價值、希望子女能考上名校、還有宗教信仰……相對「古惑仔」的躁動和反建制,這種保守的中產價值,就被演繹成「成熟」的表現。
燕子文欲報讀大學當Mature Student,就像要追回浪擲的光陰,那麼<<打擂台>>的兩師兄弟,也就是重要拾失落的黃金三十年。電影從瘦弱無能的青年梁景祥(黃又南飾)說起,他代表地產公司撞入彷彿時光凝結的新界鄉村,洽談收購事宜,遭土豪惡霸欺淩,卻被路過的高手阿淳(梁小龍飾)所救,生起拜師學武之心。這外來客猶如重啟了停頓多年的時鐘----羅新(泰迪羅賓飾)自從三十年前一次決鬥後昏迷至今,其「羅新門」只走剩兩個徒弟,大師兄阿成(陳觀泰飾)和師弟阿淳,後來也因為一次保護孤兒寡婦被圍攻重傷,自此一蹶不振,三十年來守護昏迷的師父,熱血豪情逐漸被年月消磨,只能在武館改裝而成的茶室隱遁。
「羅新門」坐落於鄉郊,三十年來城市急速發展,兩師兄弟的武學理想和擂台熱血之消逝,反映任俠忠義的傳統文化逐漸被邊緣化。當年與羅新決鬥的武術家已死,但其徒弟龐青卻向商業轉型,講求包裝,舉辦的擂台比賽只是綽頭,勝出的是自己人,但武功最高的師兄龐家軍卻沒有參賽。這商業原則體現在叢生猛這角色身上,他既是龐青弟子,也是惡霸地主,要收購「羅新門」,可說是將其從邊緣趕盡殺絕,反映了近年發展商的怪手伸向新界地區,不惜踐踏其風土的趨勢----這與<<飛>>片所肯定的發展主義是同氣連枝的,懂按時勢轉型才是聰明實幹的態度。兩齣電影都是講求變的故事,方向卻是相反的,當傳統幫派的人尋求洗底,從傳統走向商業之時,<<打>>的梁景祥作為現代城市叢林中的失敗者,則背叛了地產公司職員的身分,回到傳統中國武術尋求改變,卻成為了「羅新門」重現光芒的引子。
隨着老師父羅新的奇蹟甦醒,雖然神智不清,誤把梁當作兩徒弟的合體,卻豪情不減,揚言參加龐青舉辦的擂台戰,對於阿成和阿淳兩人來說,就像停止了三十年的秒針再次行走,與梁一起接受訓練。當中兩師兄弟的選角與設計別有心思,陳觀泰飾演阿成,隱居開茶館,遙指三十多年前的代表作<<成記茶樓>>的「大哥成」,性格一樣內斂穩重;梁小龍年青時好勇鬥狠,常常和街頭混混打鬥,所飾演的師弟阿淳也是武功高強而性格衝動。與其說他們中年轉型,不如說他們把塵封了的青春找回來。
雖然片名叫<<打擂台>>,卻沒有任何擂台比賽的的場面,「擂台」只是一個符號或象徵,可以是商業綽頭,也代表個人心中的掙扎和突破。兩師兄弟浪費了壯年,表面上因為受傷,到底是因為師父昏迷。他代表父親,也是過去和傳統,昏迷卻意味着下一輩成長被中斷,承傳接棒這一步被無限期推延了。最後他們被取消擂台賽的資格,但羅新也回復清醒,迴光返照,臨別一席話,卻接駁了「交棒」這一步;他肯定阿成作為掌門的努力,認同阿淳的好武功,遲來的成長帶來釋放,因此阿淳最後才願意收梁景祥為徒,轉為人師的身分,也敢於挑戰龐青武館最強的龐家軍,雖然最後「拳怕少壯」而不敵,但他終於能痛痛快快地大打一場。
<<打>>片沒有着力批判資本主義、發展主義和商業化,但還是肯定了與<<飛>>片截然不同的傳統價值,例如俠義----即使兩師兄弟身上舊患令他們無法回復當年勇,但他們為了保護弱小而傷,無負師門。不過<<打>>的導演並無意拍一齣顛覆性電影,,調子輕鬆惹笑,勵志留在個人層面,焦點也沒有放在對抗地產商與土豪勾結之上,也許這就是重拾「香港精神」時還未能突破的限制。然而「武俠」是香港文化不可抹去的一脈,「俠以武犯禁」,回想<<大哥成>>那年頭法律不被信任,主角被逼以暴易暴,熱血沸騰,然而在今天大概會被「和諧」掉。我們真的可以重拾「香港精神」的雄風嗎?抑或,回歸也好、轉型也好,都是有待突破的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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