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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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影評:《激戰》中的異托邦

《激戰》中的異托邦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3年9月2日、3日)


《激戰》中的程輝是張家輝把他最拿手的兩個形象融合而成:一是搞笑麻甩的「化骨龍」,還是個小子;二是《証人》和《大追捕》裡沉重悲情的戰士,比較成熟。程輝彷如「化骨龍」到了當父親的年紀,也如《証人》裡的拳王洪荊減雄風不再,但抹去了鬱結。程輝曾行差踏錯,卻未算痛改前非,好賭欠債,因而避走澳門,反而迎來人生轉變的契機。張家輝個子不高大,也不俊俏,就算演皇帝都像小人物,很難跟其他男明星爭著當英雄或情聖。他乾脆把先天的限制化為特長,靠後天努力鑽研演技,演繹小人物入型入格。不論演「化骨龍」還是洪荊,他的角色往往都是處身於邊緣的,就算在《綫人》中當警官也是走偏路--難怪在《黑社會》中聲言「我要做話事人」的「飛機」始終當不了老大。《激戰》的程輝本來是拳王,但自毁前途,只能苟且偷生。他那種有點無賴、有點渾噩的態度,其實是經歷過重大挫敗後的人生策略,也保持了心理平衡。但他好賭至被債主追殺,可見他只是把問題延後,而非解決。

在香港電影中的澳門常常呈現為一個暫時的空間;若有人憂慮「合拍片」模式會抹除「港產片」的本土特色,坊間各種政治和社會議題也反映出「中港融合」的趨勢會將香港文化和本地身份認同擠到邊緣,而香港電影中的澳門可算是「邊緣的邊緣」,也是香港的影子。港、澳同是前殖民地,數十年前大陸難民湧來香港,《激戰》中避債、破產、失意的人都聚到澳門。杜琪峰有不少戲都在澳門取景,殺手狙擊、兄弟復仇,子彈橫飛處,虧的都是別人地方,滿足的是自己。《激戰》中的賭博和暴力拳賽,更是香港這個以「法治」自詡的城市所排擠或不欲面對的慾望所在,在港產片中就投射到澳門去,像「老大」要「化骨龍」一般的小弟幫他「食死貓」。


慾望往往與焦慮相隨。香港人的主流論述中有兩大焦慮:一是「競爭力快給人趕上了」,昔日光輝不再(例如港產片),或優勢仍在卻恐懼其消褪(如法治、自由與廉潔);二是「只想安居樂業而不能」。《激戰》中的程輝結合了兩者:年輕時走了歪路,再無法在擂台上與人競爭;後來當個的士司機營營役役,卻因好賭欠債,要逃難到澳門,談不上安居樂業。若政府宣傳片中的「家是香港」和樓盤廣告的「藝術家想像」是虛幻的烏邦托,香港電影裡的澳門則算是法國思想家Foucault筆下的「異托邦」(Heterotopia) ,即一個實際存在的異域,包括了那些被日常生活所排拒但恆常存在的、並置著矛盾事物的、既開放也封閉的、有別於傳統線性時間觀念的空間,也是一個讓人反省、轉念的、打開更多可能性的空間,例如博物館、圖書館、監獄、妓院和飛機。《激戰》中再現的澳門,之於作為「主體」的香港,也是一個讓人暫時棲息、反省、翻身的異質空間。戲裡的主要角色皆是天涯淪落人,來自五湖四海。香港常被說成是國際都市,但《時代雜誌》指出香港最國際化的地方其實是重慶大廈,而不是中環。在《激戰》中最國際化的地方則是混合格鬥的比賽場地,各國各族的拳手皆滙聚起來。比賽的籠子則是「異托邦」中的「異托邦」,「困獸鬥」的比喻除了指涉比賽時會上鎖的鐵籠,也指向拳手須暫時卸下現代人的「文明外衣」,袒胸露臂地血腥搏鬥。吊詭地,這是現代文明社會被特別設置的野蠻空間,而其底蘊則是現代資本主義的操作。MMA賽事不單有現場觀眾,更是電視直播。電影對白曾提及,拳賽要引起公眾注意,才會有更多人下注,因賭局才是主菜。那麼,擂台的本質就是一個賭場。澳門是中國境內唯一開放賭業的特區,但香港作為一個投機炒賣的「國際金融中心」不也是一個大賭場嗎?

程輝年輕時打假拳,就是因為拳擊不只是運動,背後也有黑市賭局。這種投機心態也是他多年來無法戒除的缺點,以致欠債纍纍。「再博多一鋪翻身!」不是屢敗屢戰的堅毅,而是賭徒的病態。人到中年,渾渾噩噩,爭雄歲月已過去,也無法安居樂業。澳門似乎是一個讓他重新過活的「異托邦」:他可以把拳擊的熱情讓不請自來的徒弟繼承下去,同屋共住的兩母女也讓他借得家庭之樂。但那只是拖延--債主追殺上門,徒弟受致命重傷,暫借之家也將碎裂,原來早前所見的只是虛幻的烏托邦,轉瞬如肥皂泡般破滅。程輝躺在家中地上那一幕,具體地表現出甚麼是「衰到貼地」。但他沒有沉淪下去,反而決定「超齡」參加格鬥大賽。這孤注一擲,終不再拖延,也抵消了二十年前打假拳、入黑道的錯誤「投注」。從這一點開始,程輝擺脫了麻甩小子和悲情男人的形象,也在上述兩大焦慮以外打開一道出口。他重新鍛鍊,參加格鬥比賽,是在競爭和安居樂業兩個目標都失落之後。既無法控制怎樣生,只能選擇自己怎樣死,所以他不怕死在擂台上。到了絕境,程輝終能直面自己最熱愛的、也曾被自己背棄的拳擊。到了這地步,已經是美學的,或存在主義式的追求。

但最後程輝還是脫不了香港人那種投機的「醒目仔」精神。他真正能「翻身」,也是靠投注在自己身上,爆冷「過三關」才賺夠錢還債。重點是他踏踏實實地鍛鍊其技藝,配合其意志,最後一搏還是有點實際基礎的。電影沒有反省賭博投機背後的宏觀機制,但那也是邊緣小人物故事的侷限。爛命一條,似乎只能那樣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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