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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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25日 星期五

影評:《天注定》:你可知罪?

《天注定》:你可知罪?

 (原載於時代論壇1402期2014年7月13日)


有些電影也許注定了無法在中國上映。賈樟柯憑最新作品《天注定》在康城影展贏了最佳編劇奬,片子送去參展前已通過審查,以為能在大陸公映,卻被官方拖延至盜版在網上流傳,注定無法公映。有點諷刺,當年他的電影被禁,就是靠盜版才得以接觸影迷,繼而踏上成功之路。他這遭遇其實跟《天注定》的內容充份呼應:在一個專橫無道的權勢之下,餘下的只有不法之途。

《天注定》由四個小故事組成,皆由十多年來在大陸轟動一時的「奇案」改編而成。若說因為這事件「太敏感」所以電影無法公映,未便流於表面;這電影並無揭秘的意圖,那些「奇案」在大陸可說人盡皆知。〈烏金山〉改編自「胡文海事件」:村民胡大海獨力對抗腐敗發財的村官和煤礦老闆,循「和平理性」的途徑申訴不果,被對方以暴力對待,復遭村民嘲笑,最後槍殺了那些欺侮他的人。〈沙坪壩〉取材自「周克華事件」:獨行劫匪三兒過年回鄉,感到枯燥無聊,寧願拋下家人,還是想出去闖江湖。對他來說,只有「槍響的一下有意思」──不是作案時殺人,就是給兒子對天放槍,充作賀年煙花。〈夜歸人〉影射「鄧玉嬌事件」:小玉是別人的情婦,卻定意作個了斷。她在宜昌一家按摩店當接待員,先被情人的妻子尋仇,再被一個官匪難分的地方惡霸逼脅提供性服務,最後揮刀把他殺了。最後的〈小南國〉取材於「富士康工人跳樓事件」:年輕工人小輝在一家工廠闖了禍,逃到另一地方當夜總會侍應,愛上了一個妓女。妓女拒絕了他。他到另一家工廠找工作,他的母親則致電來催他滙錢回家。以「我是一隻小小鳥」為網名的小輝,終於從員工宿舍一躍而下。

其實中國的腐敗和罪惡,很多國民都知道,禁也禁不住;最大的問題是人們對著醜惡的事情已然麻木,對美善失去信心,對理想失去盼望。人們並非相信了一個邪惡的勢力,為虎作倀,而是甚麼也不相信,甚麼也沒所謂。「不相信」不僅是指內心缺乏崇高的信仰或理念,而是連親眼前目睹的事物也難以確定──街上有個老人倒下,他是真的衰弱,還是設計陷害?他們能確認的,只能是「跟權勢對著幹沒有好處」,猶如童話〈國王的新衣〉裡的群眾,眼裡看著是一回事,口裡說的卻是另一回事。所以有些人會認為,賈樟柯拍這些題材竟以為能公映實是天真──就像〈國王的新衣〉那個說真話的小孩。別人看見國王沒穿衣服是一回事,回家還可以竊竊私語,那小孩卻要公開指出來。這類型以社會罪案為題材的電影,《天注定》之前都有不少,但大多是地下獨立電影,像賈樟柯這樣打算大鑼大鼓地在國內宣傳和公映的卻很少見,終於還是碰釘了。

雖然《天注定》以真實事件為題材,賈樟柯並沒有以紀實風格拍攝,反而添進了武俠片元素,有商業類型片的可觀性,甚至有些超現實。特別是〈夜歸人〉一段,小玉的髮型、她持刀的手勢和揮刀的動作都像一個古代的俠女。有些觀眾會嫌《天注定》結構鬆散,四個章節強行拼湊。但導演是有意為之,既承接文化傳統,也有當代特色。四個故事的背景自北向南移,從山西、重慶、湖北到廣東。賈樟柯嘗試參考中國卷軸畫多點散視的結構;今天人們大多在微博等平台上知道那些「奇案」,觀看網頁的習慣也是在一個卷軸平面滾上滾下,在短時間內閱讀多個故事。四段故事內容精簡,也帶有傳統戲曲「折子戲」的特色。戲裡也有民眾觀看戲曲的片段,引用了晉劇《林沖夜奔》、《玉堂春》和《鍘判官》,都是有關壞人當道、好人含冤。〈烏金山〉裡,戲台上林沖被逼上梁山,大海便回家拿槍去私行公義。

「俠以武犯禁」從不是理想狀態。賈樟柯明言四位主角不是大俠,而是「殘俠」。但〈沙坪壩〉的三兒是個悍匪,如何是俠?導演想講的是「尊嚴」。若果在一個敗壞的時代裡,種種品德皆淪喪,僅餘最後一種,大概那就是尊嚴。賈樟柯在戲中不時有禽獸現身點題:虎、馬、鴨、蛇、牛、魚……人獸之辨,最後剩下的就是那叫人之為人的尊嚴。大海和小玉為尊嚴而反撲較明白,三兒和小輝殺人和自殺,卻較抽象。求存是野獸本能,但只有人才會尋求意義。其他人營營役役、苟且求生,其麼也不相信,也沒所謂「意義」。三兒和小輝卻敏感於意義的失落,繼而一個在殺人槍聲中尋求意義,另一個乾脆自行了斷。人的尊嚴遂與人是否執著於那僅餘的一點存在意義有關。《天注定》的「俠」是以武力去捍衛那最後一絲被稱為「尊嚴」的品性的小人物──即使他們不得不犯罪。與他們相對的,是那些在在腐敗的權勢之下,同流合污或袖手旁觀的人們,都是罪人。他們是魯迅時代看人砍頭的圍觀者,也是《天注定》裡看戲的群眾。電影最後一幕,小玉看到戲台上三問「你可知罪?」時不禁動容,但其他人皆神色如常;鏡頭一轉,觀戲的群眾正眼看著鏡頭,即是望著電影觀眾,形成鏡像。導演的問題是直接拋給觀眾的:在這陷落失喪的地方,人皆有罪,分別在於「你可知罪?」

最可悲的是,很多人不是不知,而是裝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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