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請點讚Facebook 專頁: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短評Instagram:bruce.film.cat

2014年12月18日 星期四

劇評:半透明的《海達.珈珼珞》

半透明的《海達.珈珼珞》

海達.珈珼珞在易卜生(Henrik Ibsen)筆下,是一個處於夾縫中的人,嫁進了廸仕珉家,卻仍保持著父姓珈珼珞。她總是在一個「之間」狀態,可說是被拉扯,也可說是被壓逼。在英國名導艾德里安‧諾布爾(Adrian Noble)及舞台設計師李淪洙的演繹下,一眾角色出入在半透明的房間裡,呈現出一種既顯且蔽的存在處境。

海達是一個悲劇人物,其性格(內在因素)和際遇(外部因素)結合成其命運,就是那半透明的夾縫狀態。海達是權貴階層的千金,卻跟中產學者佐之.廸仕珉結婚,並不安心於兩個階層之間的位置。她雖然已為人妻,卻然心繫舊情人艾略.魯賦博,一個風流才子,也嫉妒他與現任情人詩雅的親密關係。但最主要的張力存在於個人與建制之間:海達不甘於在當時當地的父權制度下安份守己地當一個女人,她的生命力意圖擺脫文化處境的制肘,但甫從一道狹縫中脫身,才發現自己猶在另一狹縫中,終致自毁。

是次演出的舞台是「三面台」,有點像古希臘的劇場,劇中人的命運在觀眾從上而下的目光之下展現。場景定在海達和佐之的新居。方形舞台中央設有用四幅半透明的屏幕組成的「房間」,每一面皆可獨立升降,而觀眾隔著屏幕形成的「牆」仍可以看到演員在裡面的動作。若主角房間的大門方向為「正面」,大部份觀眾都在房間的左右兩側,只有少數觀眾席設在「正面」。這設計減低了場景之寫實感,增添了象徵性。當四幅「牆」都被放下來的時候,舞台外圍只有狹窄的活動空間,像走廊,也可被視為隔壁的房間;在這方面觀眾並沒有接收到清晰指示。有時候其中一幅「牆」會被升起,本來在「外面」的海達一翻身便可以坐在「裡面」的椅子上,突出其靈活性。

這四塊半透明的平面蘊含著矛盾的特質,既是阻礙視線的牆,也是呈現影像的屏幕。古希臘劇場最初跟酒神(Dionysus)崇拜的儀式有關,而海達也嚮往酒神精神,在想像中讓祂跟魯賦博的形象重合。她嘗試在壓制人的文化和制度中釋放慾望,追求自由放任的生存形態。然而海達並非要讓所有人從父權中得到解放,而是妄想成為一個男人。她喜歡弄槍、渴望分享「男仕們專享的風流韻事」等等只是表面,重點是她善妒而喜歡控制別人──她不是要破壞父權而是要掌握父權。對資訊的掌控就是操控別人的竅門,海達跟不同的人各自交流著不同的「秘密」,卻總是言不由衷,又意猶未盡,拿揑著微妙的「半透明」狀態來控制別人。觀眾大概也能分享海達那操控資訊的快感:他們能看到「半透明房間」內發生的事情,知道「牆」外的角色並不知曉的秘密。

三面台的設計也讓人看到主角複雜多變的心態;海達不時對著其他角色說著客氣話,一轉臉卻透露不悅神色,這些都逃不過觀眾的視線。不過,觀眾其實也是處於一個半透明的資訊狀態,因為角色的臉向著其中一側的觀眾時,另一側的觀眾就看不見其神色變化。三個方向的觀眾看的的景觀其實也是有差異的,也不是「完全」;例如當佐之跟法官在房間外喝酒時,而海達則跟舊情人談悄悄話之時,正面的觀眾看到的是四者的影像壓縮在後方的半透明屏幕上,而前兩者的動作及表情是看不清的;但兩側的觀眾卻能更清楚地看到法官或佐之的表情和動作,在一牆之隔下跟另外兩位角色的對話形成的張力也不同。所以「半透明」的設計既是在警醒觀眾,也在顯示海達所步向的困局。她誤將奪權視為解放,雖然操控了魯賦博,卻又墮進老奸巨滑的法官之網羅中,終究沒有自由。易卜生解釋海達.珈珼珞的姓名時稱「與其說是丈夫的妻子,不如說是父親的女兒」。這就確認了在父權社會中,一個女人欲當操控者卻始終被操控的悲劇命途──她不是冠這個男人的姓,就是那個男人的姓。

(原載於2014年12月《三角志》)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