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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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7日 星期四

影評:《爸媽不在家》

《爸媽不在家》:了解不能轉讓




孩子問,爸媽為何常常不在家。父母答:說了你也不明白,乖乖唸書就好。

其實是甚麼更龐大難解的東西,使爸媽長時間在外頭工作回不了家?是甚麼讓他們某些同事──或他們自己──突然離職?是甚麼致使他們賺來的錢以哪種資產形式貶值……很多問題,連成年人自己都不了解。

他們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為何不聽話,不知道孩子心裡在想甚麼;不明白為何從某一年開始,孩子比他們更常不在家……

但在家也有問題。父母在外工作,十多歲的孩子放學回家,也會因「獨留兒童在家」的法例令父母惹上麻煩。幸好世上有種人叫「外傭」。

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以一名菲傭為主角,評論界給此片驚為天人之反應。這是一個亞洲發達地區普通家庭的故事,父母雙職、孩子難教、經濟不景、人浮於事。看背景和題材,香港觀眾不難投入,但敍事觀點卻是從小孩和菲傭的角度出發,觀感煥然一新。

現代都市生活充滿常見而陌生的事物與事情。它們常在那兒,卻難以理解──或人們已不想去理解。

《爸媽不在家》的主角家樂是校內出名的頑童,最嚴重的一次,跟同學打架,把對方的頭撞穿了,差點要被趕出校。經過求情,他被罰在全校面前受箚刑。為何他這麼頑劣?為何他常常吃飯中途跑掉?家樂的媽媽大著肚子,也不知怎樣管住這大兒子。

家樂的父母聘請了菲傭泰莉來照顧孩子,看似解決了一個問題,卻也衍生出其他問題:她和孩子是否合得來?做菜是否地道?手腳是否乾淨?家樂連自己的父母都不給面子,當然也不會輕易讓一個陌生人干擾他自行其事的習性。直至有次泰莉要帶家樂回家,他不理會,搶過單車便衝出馬路,給撞倒了。泰莉對這頑劣小孩縱是反感,也盡責地照顧他。後來泰莉跟家樂相處下來熟絡了,當媽媽的又暗忖:為何孩子更喜歡她做的菜?她星期日都在做甚麼?為何她偷偷地藏著那麼多錢?

「問題兒童」的背後是「問題家庭」,背後則是一個「問題社會」,再退一步則是一個「問題世界」。父母為了養家而不能顧家,產生了家庭問題,但上班面對的問題也不少:母親為公司在打字機上打出一封又一封的解僱信,究竟公司是否出了問題?公司能撐多久?何時會輪到自己?當銷售員的父親被解僱了,不敢告訴家人。他找不到同行的工作,轉職當保安員,只能偷偷在家內自己洗制服。是他不夠努力嗎?是他犯了錯嗎?

《爸媽不在家》的故事發生在亞洲「金融風暴」出現的1997年,家樂的父親無辦法抵擋跨國資本流動時所產生的「下流社會」趨勢。世界充滿難解的謎題。經濟學家後來嘗解釋產生「金融風暴」的原因,但十一年後,全球性的「金融海嘯」撲向各國,像家樂那樣的家庭又會遭受怎樣的影響?家樂能順利升大學嗎?畢業後會否負著一身學債?這個「難題世界」令人焦慮,使人更難以理解別人,更遑論信任。政府不可信、制度不可信、身邊的人也不可信、連自己也不可信。因為不信任家人會信任自己,所以家樂父親「下流」當保安員,重新點起戒了的煙,瞞著妻子;鬱悶的母親則瞞著家人去參加強調正向思考的培訓班,花了很多錢,卻慘遭騙財;泰莉瞞著僱主,星期天去髮廊打工。


家樂跟泰莉的相處卻打開了一道人際間相互理解的狹縫。兒童和外傭在這世界中都是弱勢──不只在於經濟和政治能力方面,也在於他們作為應該被關注、被了解的人。當母親的為了工作而不能全時間照顧兒子,把兒子給別人照顧卻又不免嫉妒。自己的骨肉自己不了解,一個異鄉人卻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生怕自己的「母親」角色被搶去。泰莉其實也是一個母親,因為世界經濟的不平衡結構,她要放棄照顧自己孩子的機會,越洋到外國照顧別人的孩子。「都係為咗搵食遮。」那些要聘請外傭代替自己照顧孩子的人,跟外僱面對相似的難處,卻不了解他們。像香港這發達地區,以比本地人更低的薪金聘請外傭(否則負擔不起),美其名「比較優勢」,說外傭在香港賺的錢匯到她們的家鄉算不少,大家都有好處。資產的流動是現代世界的法則和動力,也是各種難題的根源。很多人卻忽略了,資產可以轉讓,親情不能轉讓,了解別人的機會也不能轉讓。

2014年3月25日 星期二

影評:her (第二篇) -- 唱一闕高登歌

《觸不到的她》:唱一闕高登歌

 又名:觸不到的她/ 雲端情人 / 她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4年3月25日)



也許浪漫電影只為浪漫的人而設,而那些性格沒有半點浪漫的人,則對一切的浪漫免疫,不管那些創作者多有心思和才華。友儕間對《觸不到的她》幾有兩極的反應。這齣有關人類與人工智能的愛情故事,十分吊詭,因為電影主題正好是兩種矛盾觀感的同一成因。最浪漫是甚麼?就是跨越一切界限與藩籬,不惜一切去愛。不論那是國仇家恨還是人鬼殊途。《觸不到的她》所跨越那界限,則是人與電腦操作系統(OS)的分別。這齣戲比「人與機器人之戀」更激進、更徹底,是因為「女」主角Samantha連人形也沒有,主要是一把磁性女聲,可與智能電話、桌面電腦和互聯網連繫。這種愛情不是很「形而上」嗎?還不夠浪漫?

另一邊的觀眾,則直言這是「終極毒男物語」。男主角Theodore失婚寂寞,轉投向OS的懷抱,以假亂真。這令人想起在2009年,日本的SAL9000(網名)與戀愛電玩《LOVEPLUS》女主角姐崎寧寧舉行婚禮的新聞。在親友的見證下,SAL9000君穿起白色禮服,拿著一部NDS遊戲機,在「神父」面前讓姐崎寧寧說出「我願意」,然後再去關島渡蜜月,就像Theodore把智能手機放在襯衣袋裡,把鏡頭露出來,就那樣帶Samantha去「旅行」。最反浪漫的人是陰謀論者;Samantha使他們難以忍受,不因為「她」作為雲端程式,可以同時與多人談情,「濫交」得很;而是因為她最後竟和其他OS以演化/更新之名同時自我終結,解釋為「去了另一個空間」。說到底這也是一個OS,豈不是電腦公司不理用戶意願,強行更新至無法使用,再逼使用戶掏錢購物的手段?

但揶揄者和陰謀論者忽略了一個可能性:誰說「毒男」不能浪漫?或許Samantha真的不是一個擁有自我意志的人工生命,Theodore只是對像機器自說自話。Samantha跟那些互動電玩差不多;但重點是,Theodore真的透過那段「虛擬戀愛」而有所感悟,走出失婚之傷痛。那麼,我們能否把Samantha這種OS視為一種能跟電影和書本比較的媒體?就如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內容是男主角寫給好友的書信,當中情節會不會充滿了他的主觀幻想(不過歌德確實以第三身敍述者角度講述部份情節)?《少年維特的煩惱》出版後大受歡迎,慰寂了18世紀無數少男心。讀者可以透過文學跟作家作出超時空對話;而Samantha這種高科技創作,則是透過與用家之間的互動而成形,並讓那些寂寞的心靈有一個異質空間進行自我對話與省思,唱一闕高登歌。那麼,Samantha跟其他OS自我終結前給Theodore的遺言,也許跟少年維持自殺前的最後一封信,有異曲同工之妙。



 
SAL9000與姐崎寧寧之婚禮

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影評:her -- 不是一個人

《觸不到的她》:不是一個人


原載於《時代論壇》1385期,2014年3月16日
又名:觸不到的她/ 雲端情人 / 她



他:嗨!還未睡嗎?

她:睡不着……

他:有心事嗎?

她:也不算。剛剛看了一齣電影,心裡很有感觸啊。

他:是甚麼戲?

她:《觸不到的她》。你也有看嗎?

他:看了。真奇怪啊!不知這算是科幻片和還是愛情片。

她:我當它是愛情片。有需要分得那麼清嗎?不能是愛情科幻片嗎?

他:觀眾可把這戲看成是科幻片:電影描述了通訊科技發展下去若干年之後,人類的溝通模式和生活模式會怎樣轉變,也想像人工智能將會演變成一種生命體,可以跟人談戀愛。那很像一個烏托邦:人人衣食無休,社會沒罪惡;白天時彷彿永遠日光熹微,晚上燈光閃爍;室外總有微風輕拂,室內窗明几淨。不過人人走在街上,只管跟網上另一端的人通話,不也像今天的「低頭族」現象嗎?

她:嚴格來說他們沒「低頭」啊!他們主要靠聲音跟電腦溝通;而且電子通訊並沒有妨礙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男主角Theodore在街上摔倒了,途人都很關注。而且他跟操作系統(OS)Samantha談戀愛,他的同事也約他們一起郊遊。我想還是在乎人怎麼用科技,而不是科技本身的問題。

他:所以說那是烏托邦。科技發展下去,結果真有那麼美好嗎?不瞞你說,我感到Theodore其實是一個「終極毒男」,就像那些想要跟動漫/電腦遊戲人物結婚的人一樣Theodore的前妻說得對,其實他是在逃避,一個OS只是人們排解寂寞的代替品。

她:你一點也不浪漫啊!難怪你現在還是一個人。這是一齣愛情片,加點想像力,代入角色的心情真那麼難?

他:你錯了,我不是一個人:P。這齣戲的科幻特質令我無法完全感性地投入。你知道科幻類型的趣味在於其幻想性與真實性並行,想像的情景可以用理性去推敲,因此很多科幻故事都有預言的性質。

她:那麼《觸不到的她》其實是個很不錯的科幻作品啊!它預告人工智能將會發展到跟人一樣──甚至比人更聰明。OS可以同時跟不同的人或其他OS溝通,甚至自行演化,直至無分你我,成為一種新形態的存在。我覺得跟某些外星人電影有相似之處:一種比人類更有智慧的存有讓人類反思自己本來的傲慢與偏見。女主角Samantha最後猶如「升仙」了,去了另一個空間,Theodore雖然再次失戀了,但也從中得到了寶貴的人生經驗。

他:他真的「失戀」了嗎?有相戀才有失戀。但他和Samantha之間真的是愛情嗎?人工智能始終是機器,是死物,人跟死物怎麼能有真正的愛情?他還跟那OS有「性關係」。那算不算「戀物癖」?

她:Samantha在這故事裡不是死物,而是有意志、有智慧的。她不在Theodore這個「主人」的操控之中,會跟他意見不合,甚至未經他同意便去代他聯絡出版社為他出書。你怎知道有一天人工智能不會成為有意志的、自主的、能自我演化的生命體?你說你喜愛科幻故事──其實人類跟機械人的愛情故事,早在手塚治虫的漫畫鉅著《火之鳥》中便出現過了。手塚的弟子坂口尚則畫過《Version》,也是有關有自我演化能力的人工晶片。

他:我知道我知道。以此作這題材的科幻作品確是汗牛充棟。但我認為《觸不到的她》的處理手法仍不夠好。若編劇要認真處理人工智能在甚麼條件下能演化、生出自主意識、能成為跟人類相比的存有物的話,應該在那些細節上著墨更深。關於「甚麼是愛」和「甚麼是意志」的問題,其實也是心理學家和哲學家一直在思考的課題,但這齣戲卻沒有提供足比較堅實的線索供人思考。欠缺了相關解釋,觀眾便不明白一個OS因何會有意志、情緒和演化的能力。

她:作者是那樣設定,你便那樣看。所謂「講故唔好駁故」!>_<

他:就是因為純粹作者設定而決定,卻沒有就相關設定作解釋,所以我想這戲似奇幻作品多於科幻作品,就像是枝裕和的電影《援膠女郎》一樣。

她:是奇幻還是科幻不重要,這首先是一齣愛情片!你真是半點浪漫都沒有!

他:或許我太現實了。我還在想,Theodore花錢買了一個OS回來,然後有天這個OS停止服務,他是不是應該向售賣OS的公司索償?

她:你真市儈!$_$

他:我只是認真。其實人們怎樣分曉Samantha真是自主的存有,抑或只是一種模擬性能極佳的程式?Theodore替客戶寫信給其親友,能寫得比客戶本人撰寫更動人,但那始終是假手於人。高科技帶人進入了真假難辦的時代。也許Theodore手上的OS自我終止之後不去追究,而是滿懷感恩,正因這程式滿足了他的需要。Samantha可以被視為一個互動「育成」程式,透過和不同人的互動來學習人類情感的反應,那只是表像,但有效就行了。Theodore跟這個會自動度身訂造的OS互動的過程中,失戀的創痛得以被消解,也有一個自我省思的機會。那樣錢就沒白花了。

她:你滿腦子還是錢啊!

他:說起來,這戲還是蠻有現實意義的。Samantha只有聲音,沒有軀體,也能跟Theodore「做愛」,蠻匪夷所思的。其實故事早交待了Theodore在寂寞時會找陌生人進行「電話性愛」,可見他是一個聽覺型的人。現在也有人提出,在網絡時代,一個電腦用者在這一端和外界聯繫,其實只是看到表象,不知電腦另一端是不是真的有那個「人」。對Theodore來說,接上耳機,那一邊是不是「人」並不那麼重要。

她:重要的是那聲音給他帶來了甚麼。那麼這齣戲就是以「看來是虛擬的,結果是真的」來反襯今天「看來是真的,其實是虛擬」的現象。

他:今天的社交媒體上有「回音谷」效應,人們傾向跟「同聲同氣」者交流,其實只是自說自話。反過來說,Samantha以一個對話者的身份,幫助Theodore自我對話,走出寂寞的低谷。最後OS的自我終結可能是「治療程序」的最後一步,給用家一個震憾,幫助他完滿跨出新一步。

她:我覺得你真是想太多了。說到底你也只是一個OS。我現在終於睏了。明天早上845分叫醒我。關機。

<系統自動更新中……還有89%……請勿自行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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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3日 星期四

劇評:《寶島一村》:悲欣交集的背後

《寶島一村》:悲欣交集的背後

此劇照並非來自中國和香港版本的演出,聰明人不難看出來 (來自網上)
(原載於藝Po!)
《寶島一村》很好看。觀眾席上笑聲、掌聲不斷,隨著劇情發展,也有觀眾齊抹眼淚的感動時刻。完場時掌聲雷動,不少觀眾起立致敬。若「受廣大觀眾歡迎」是劇作者賴聲川和王偉忠的目標,他們是成功了。然而,也有評論者不以為然,指《寶島一村》以眷村歷史為題材,缺乏寫實性和深度,對歷史的批判性不足。

誠然,藝術家創作時必須有所取捨。我們可以評論:劇作者的取捨有甚麼效果?那些效果是否我們所欲見?而劇作者所用的藝術手法,怎樣跟其意圖配合?《寶島一村》的創作者明顯把目標放在「如何影響觀眾的情感」之上,而不重視批判性。可以說,這齣戲只是關於台灣眷村的「過去」而不是「歷史」,故此它不是歷史劇,而是懷舊劇。《寶》訴諸觀眾的懷舊感,營造溫馨的鄰里氣氛,情節十分豐富,不斷有事情發生,不斷有笑話給抖出來,並添進了令人傷感、催淚的情節(特別是第三部份)。簡而言之,這戲以煽情的操作令一般觀眾情感不斷有所起伏,充滿娛樂性。問題就是,《寶》劇若果只叫觀眾動情而不用腦,對其藝術價值和文化價值有甚麼影響?

筆者嘗試以其中一個角色趙嫂為軸心去開展討論。跟趙嫂作對比有另外兩個角色:其丈夫老趙和鄰居朱嫂。趙嫂本來是北京「德福軒」的千金小姐,在劇中算是個負面角色。趙嫂性格比較自私和驕傲,老趙卻是個大好人,常常幫助其他村民,也熱心公共事務,甚至惹禍上身。趙嫂的母親在「德福軒」造的天津包子十分美味,但作女兒的卻十指不沾陽春水,家傳手藝反而傳給了隔壁朱家的媳婦。朱嫂是個正面得有點誇張的角色;她是台灣原居民,嫁進了眷村。朱嫂一角滙聚了傳統中國婦女的美德想像,勤勞、堅忍、逆來順受,相比之下趙嫂就是心胸狹窄的、勢利的小人。有兩段戲除了突出以上三位角色的性格對比,更可以示範導演如何調控觀眾情緒的技藝,並說明這種重煽情而輕批判的手法有甚麼可商榷之處。

第一段是「第一部份-第二幕-第十三場:『兩家吵架』」。趙家的大女兒大毛和朱家的大兒子大牛青梅竹馬,他們的戀情卻遭兩家的母親反對。趙嫂不想女兒跟眷村內的男生結合,認為他們不夠出息,希望女兒能嫁出去。朱嫂其實並不反對趙嫂的看法(戲裡被稱為「村裡的規矩」);大牛更加氣憤,不單遭趙嫂看扁,竟連父母也看不起自己。《寶》劇的主要場景是三個相連眷村家庭:趙家、朱家和周家。三間小屋佈景只有柱樑和窗框等骨架結構,觀眾看上去差不多等如是一所大屋。這樣的設計顯示出眷村狹小的居住空間,以及緊密的鄰舍關係。當趙家和朱家各自在管教下一代之時,他們的聲音都能穿透「牆壁」,於是有時一家在罵,另一家會「答嘴」。「教子」和「答嘴」的對白中有不少令人發笑的設計,與「三家人等如一家人」之特殊空間配合起來,營造了豐富的層次感和節奏感。雖然兩家人各自在家裡爭吵,同時兩家人之間也有衝突,對白密度很高,卻不會重叠,導演可以使能量的分配錯落有致地編排,調控觀眾的焦點,何時集中在朱家、何時在趙家、何時在兩家之間──而周家亦有摻一腿的時刻(也是笑位)。這種調度的功力,賴聲川在《暗戀.桃花源》也曾示範過了。《暗》的故事裡,一個舞台同時租給兩個劇組排戲,結果兩個時空背景和風格不同的戲在台上並排而演,有時兩邊的對白和劇情竟有所呼應,製造出色的喜劇效果。

第二段是「第二部份-第二幕-第二十二場至第二十四場:『逮捕』、『求援』、『平安』」。老趙因為被誤會是間碟,遭憲兵逮捕了。他的家人和鄰居都很擔心。當中官階較高的周寧比其他人更了解軍方在這方面的手法,試圖安撫大家。他提及被抓進去的人會被迫坐在大冰塊上逼供之時,趙嫂被嚇壞了。家人四出求援。後來老趙平安地回家了,還懂得以「不要再跟我提起冰塊!」來開玩笑,眾人釋然。這一段戲描述一個「有驚無險」的情節,特別以「坐冰塊」為餌,緊扣著讓觀眾的心情,跟老趙的家人一起又驚又喜,不斷起伏撞擊。「平安」的一幕對比出老趙和趙嫂在性情上之差異:老趙自己受到不公對待,卻處之泰然;趙嫂則十分焦慮驚恐。

總結這兩段戲,可以說劇作者為趙嫂塑造了一個負面而有欠立體的形象。為了得到出色的喜劇效果,以及烘托朱嫂和老趙兩個角色的正面形象,趙嫂這角色的血肉,連同眷村歷史中的傷痛一起被笑聲強行壓抑了。趙嫂申明不准女兒跟同村男生結合的一場,她洩露了心底裡「嫁錯郎」的怨懟。觀眾看來可笑,也增添了對她的厭惡。若然我們設身處地去了解趙嫂的心路歷程,也許會笑不出來。她本是京城的大家閏秀,卻遭逢戰亂。老趙在人前是「老好人」的形象,但對著妻子卻不夠老實,誤導她以為嫁了個空軍機師,本姓「楊」又在台灣突然變了「老趙」。趙嫂離鄉別井,不得不屈就於狹窄的眷村之中,「我本是『德福軒』的大小姐、北大預備生……」的優越感被殘酷的現實擠得煙消雲散,心中鬱結積壓多年。自己的失落只能寄託在下一代身上,不想女兒被困在小小眷村之中。共產黨逼得她離開家鄉,在台灣則被國民黨威權統治,丈夫這麼善良的人也被冤枉成間碟──縱有人把「坐冰塊」這樣的刑求當作笑話,她又如何能開懷?

劇作者怎樣使用喜劇手法,以及他對不同角色的性格塑造,本來是藝術選擇。但若然《寶》劇以眷村的歷史為骨幹,我們可以問,這獨特的歷史主題會否對表現手法造成限制?像趙嫂這種眷村人,不單離鄉別井,也經歷著自我身份認同的衝擊。即使是正面角色如朱嫂和老趙,也會引起疑問:眷村人除了溫馨的鄰舍關係,也面對著不人道的「白色恐怖」;像老趙那樣親身遭受過政治逼迫的人,能那樣把暴力刑求當成笑話嗎?而朱嫂則更有趣。她是台灣原居民,而眷村內的國民黨軍眷則是外來者。國民黨圈了一塊地作眷村,朱嫂被一個外省士兵弄大了肚子,嫁進了眷村,學造天津包子、說國語,數十年後才知道丈夫在山東本來有妻室,更欣然接受。她被塑造成一個好人,但為甚麼這個台灣人要為著「外省人」的需要而成為「好人」?台灣本來就是她的家鄉,但她「嫁入」眷村,融入他們的文化,結果是在自己的地方成為外來者。《寶》劇對眷村人和台灣本地人的關係著墨很少,而朱嫂可說是唯一的原居民代表。觀眾難以透過這劇認識到歷史上眷村人/外省人和本地人之間的衝突(最多是朱氏夫婦以台灣話和山東話對罵),而本來「眷村的外省人是否能融入台灣」的問題,竟然被演繹成「台灣人成功融入眷村大家庭」的故事。台灣原居民的主體性被削弱得只有在融入外省人群體的時候才被「確認」──同時也是被消除。

簡言之,趙嫂、老趙和朱嫂這些角色所意味著的負面因素,本來是眷村歷史的一部份,在劇中都被喜鬧劇的笑聲所壓抑著。上述導演的喜劇調度有多厲害,他對那些負面而真實的元素的屏蔽也多厲害。可以說,̀《寶》劇對眷村過去的再現是偏頗失衡的。而「失衡」不僅僅是指像「白色恐怖」、「離鄉的傷痛」、「原居民有別於眷村人」的劇情較喜劇部份為少──而是這些負面情節都以正面的喜劇形式表達出來。這種情感的再現有多真實?為甚麼要採用這樣的表現手法?

筆者嘗試循《寶》劇的創作語境作出推斷:賴聲川和黃偉忠共享編劇和導演之名銜,創作素材主要來自後者親歷耳聞的眾多眷村故事,由前者整理編排。這劇在2008年首演,剛好是國民黨從民進黨手上重奪總統寶座的時候。經過兩次政黨輸替,「外省人」和「原居民」的分野逐漸被「台灣人」的共同身份所融和。「寶島」即是台灣,《寶島一村》的劇名意味著眷村的故事也是台灣的故事,但回顧那段歷史,從台灣原居民的角度看,不得不說那先是「外省人」的故事。民進黨執政那八年,陳水扁操弄族群政治,令「外省人」和「本省人」(台灣原居民)的衝突變得更加劇烈,也利用「二二八事件」和「美麗島事件」等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的黑暗面,煽動悲情。《寶》劇可說是一個情感對沖。故事裡的眷村第二代是外省人所生的台灣人,「外省」的標籤經歷過民進黨八年的悲情渲染,終於有所反彈。國民黨重奪政權,文化界裡的「外省人」也藉此時機重溯其身份,把「外省」標記轉化為包容性的、中性的「台灣」身份。劇作者把過去的悲傷和苦痛也當作笑話來演繹,或許是因為他們已受夠了過份的悲情,須以過份的嬉笑來中和。

然而循此策略,劇作者犧牲的是一個認真回顧眷村歷史的機會。歷史是批判性的反思,但《寶》劇只是懷舊的情感消費。導演是控制觀眾情感的高手,看倌甚麼時候要笑,甚麼是候該哭,盡在其巧妙的戲劇操作之中。而這種情感操作,是否也可見於政界?當政客以悲情風格爭取選民支持的時候(例如在競選活動中「跪票」),是否也利用了相似的戲劇技巧?若然,《寶》劇的最大問題或許不是它不夠寫實,反而是重複並確認了一種應予反省和批判的現實。

觀賞場次:2014年1月12日 2:30pm,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同場加映:藝評沙龍
嘉賓:張鐵志、張秉權、賴勇衡    主持: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