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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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3日 星期二

影評:《青龍》:拍不出史詩格局







《青龍》:拍不出史詩格局



(原載於「730視角」2014年12月19日)

(劇透)
劉偉強是個能幹的電影製作者,卻不是一個說故事的能手。他能進軍荷李活並得到名導馬田史高西斯賞識,大概是因為他懂得「刀仔鋸大樹」,資金不多也能拍出賺錢的戲。《青龍》資金只有五百萬美元,在荷李活是很低的預算,難怪一個大明星也沒有。

低預算解釋了《青龍》其中一個缺乏吸引力的地方──演出者缺乏魅力。雖說新人和非專業演員當中也可能發掘出有巨星潛力的人,但在《青龍》卻看不到。雖然取材上不無新意──正如戲中所述,紐約黑幫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愛爾蘭、意大利和拉丁美洲的,這次總算到了「龍的傳人」,以中國偷渡者組成的「青龍幫」為核心。不過,來自其他地方的紐約黑幫都給荷李活名導拍過了,皆有「型英帥」的明星出演。《青龍》的演員卻不起眼,除了飾演黑幫老大的演員有一副俊俏的混血臉容,主角及其他主要配角都欠缺氣勢與型格(主角身高是其一致命傷,窩囊的角色設計是其二)。

故事方面,電影有真人真事的基礎,內容頗豐富的:鄉愁、種族差異、摯友衝突、善惡掙扎,還有黑警無間。不過好的材料「炒」起來,結果只是不過不失,犯駁和欠缺交代的地方不少,例如黑警與黑幫老大之勾結只有片面的描述,似乎只為了給觀眾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效果而設,然而兩者相交的舊事及黑警的動機等細節,並非幾個閃回鏡頭便能充分解釋的──這裡正是充滿戲劇潛質的地方,因為「華裔黑幫」之坐大與種族差異及治安系統失效等問題關係匪淺,大可深挖下去。《青龍》起手是史詩格局,發展下去還是個人層面的恩怨情仇,便有點浪費了。

2014年12月18日 星期四

劇評:半透明的《海達.珈珼珞》

半透明的《海達.珈珼珞》

海達.珈珼珞在易卜生(Henrik Ibsen)筆下,是一個處於夾縫中的人,嫁進了廸仕珉家,卻仍保持著父姓珈珼珞。她總是在一個「之間」狀態,可說是被拉扯,也可說是被壓逼。在英國名導艾德里安‧諾布爾(Adrian Noble)及舞台設計師李淪洙的演繹下,一眾角色出入在半透明的房間裡,呈現出一種既顯且蔽的存在處境。

海達是一個悲劇人物,其性格(內在因素)和際遇(外部因素)結合成其命運,就是那半透明的夾縫狀態。海達是權貴階層的千金,卻跟中產學者佐之.廸仕珉結婚,並不安心於兩個階層之間的位置。她雖然已為人妻,卻然心繫舊情人艾略.魯賦博,一個風流才子,也嫉妒他與現任情人詩雅的親密關係。但最主要的張力存在於個人與建制之間:海達不甘於在當時當地的父權制度下安份守己地當一個女人,她的生命力意圖擺脫文化處境的制肘,但甫從一道狹縫中脫身,才發現自己猶在另一狹縫中,終致自毁。

是次演出的舞台是「三面台」,有點像古希臘的劇場,劇中人的命運在觀眾從上而下的目光之下展現。場景定在海達和佐之的新居。方形舞台中央設有用四幅半透明的屏幕組成的「房間」,每一面皆可獨立升降,而觀眾隔著屏幕形成的「牆」仍可以看到演員在裡面的動作。若主角房間的大門方向為「正面」,大部份觀眾都在房間的左右兩側,只有少數觀眾席設在「正面」。這設計減低了場景之寫實感,增添了象徵性。當四幅「牆」都被放下來的時候,舞台外圍只有狹窄的活動空間,像走廊,也可被視為隔壁的房間;在這方面觀眾並沒有接收到清晰指示。有時候其中一幅「牆」會被升起,本來在「外面」的海達一翻身便可以坐在「裡面」的椅子上,突出其靈活性。

這四塊半透明的平面蘊含著矛盾的特質,既是阻礙視線的牆,也是呈現影像的屏幕。古希臘劇場最初跟酒神(Dionysus)崇拜的儀式有關,而海達也嚮往酒神精神,在想像中讓祂跟魯賦博的形象重合。她嘗試在壓制人的文化和制度中釋放慾望,追求自由放任的生存形態。然而海達並非要讓所有人從父權中得到解放,而是妄想成為一個男人。她喜歡弄槍、渴望分享「男仕們專享的風流韻事」等等只是表面,重點是她善妒而喜歡控制別人──她不是要破壞父權而是要掌握父權。對資訊的掌控就是操控別人的竅門,海達跟不同的人各自交流著不同的「秘密」,卻總是言不由衷,又意猶未盡,拿揑著微妙的「半透明」狀態來控制別人。觀眾大概也能分享海達那操控資訊的快感:他們能看到「半透明房間」內發生的事情,知道「牆」外的角色並不知曉的秘密。

三面台的設計也讓人看到主角複雜多變的心態;海達不時對著其他角色說著客氣話,一轉臉卻透露不悅神色,這些都逃不過觀眾的視線。不過,觀眾其實也是處於一個半透明的資訊狀態,因為角色的臉向著其中一側的觀眾時,另一側的觀眾就看不見其神色變化。三個方向的觀眾看的的景觀其實也是有差異的,也不是「完全」;例如當佐之跟法官在房間外喝酒時,而海達則跟舊情人談悄悄話之時,正面的觀眾看到的是四者的影像壓縮在後方的半透明屏幕上,而前兩者的動作及表情是看不清的;但兩側的觀眾卻能更清楚地看到法官或佐之的表情和動作,在一牆之隔下跟另外兩位角色的對話形成的張力也不同。所以「半透明」的設計既是在警醒觀眾,也在顯示海達所步向的困局。她誤將奪權視為解放,雖然操控了魯賦博,卻又墮進老奸巨滑的法官之網羅中,終究沒有自由。易卜生解釋海達.珈珼珞的姓名時稱「與其說是丈夫的妻子,不如說是父親的女兒」。這就確認了在父權社會中,一個女人欲當操控者卻始終被操控的悲劇命途──她不是冠這個男人的姓,就是那個男人的姓。

(原載於2014年12月《三角志》)

影評:《冥婚啟示》:怪獸家長不只香港有



《冥婚啟示》:怪獸家長不只香港有


(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4年12月2日)
(劇透) 
新加坡電影《冥婚啟示》的主題其實蠻沉重的,圍繞一個男生在社會和家庭內都處於邊緣位置,最終被逼上絕路的悲劇。但導演王明把它拍成一個喜劇,當中即使運用了鬼怪元素,也會不令觀眾感到恐怖。吳君如飾演的母親因為歉疚,不斷把紙紮的奢侈品獻祭予死去的兒子,卻只是重複犯錯,因為兒子一直討厭母親把各種事物塞給他,卻永不聆聽他真正的渴求。與此平行的是一對靈媒父子,兒子天資聰穎,卻被父親當成生財工具,其心聲同樣被上一代漠視。

鬼魂在這情景中成了一個很貼切的隱喻:活人被推出生命的邊緣就是死,在華人民間信仰中便成了鬼。死去的男主角其實是個同性戀者,被同輩欺凌,也不為母親接受,在新加坡也是社會禁忌,因此男主角在人間只能被逼到盡頭。靈媒父子成了人鬼/母子之間復和的關鍵;當中小靈媒本身既處於「被壓迫的下一代」的位置,同樣因為「特殊身份」被同學排擠,也能連繫人鬼兩界,起了橋樑的作用。不單是亡兒帶著怨恨離去,他的母親的和(前)男友也是心願未了,因此「靈媒」在這戲裡也是「心靈之間的媒介」,最後一場通靈儀式猶如一次家庭治療。

美中不足的是結局:吳君如的畫外音解釋「鬼魂」只是有關未了之事的記憶,畫面則是「辭職」後的小靈媒在草地上奔跑(有點像政府發展計劃宣傳片,很突兀),有點畫蛇添足。另外筆者看的版本是全粵語配音,失去了多語言混用的新加坡特色;擺脫「金雞模式」的吳君如的演出本來不錯,但「口形不對」的情況也令其演繹效果大打折扣。

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影評:《辯父律師》:子為父辯護,父向子認錯

《辯父律師》:子為父辯護,父向子認錯

(原載於《時代論壇》1420期。2014年11月16日)
又名:   大法官(台) / 法官老爹 The Judge (2014) 


有云「清官難審家庭事」,《辯父律師》(The Judge)卻偏要把家事擺上法庭--要解決的不是電視劇常見的家族爭產或離婚夫妻爭取子女撫養權,而是父子之間的多年心結。父親是自命公正的法官,兒子則是「見錢開眼」的辯護律師。但這次不是父子公堂對質,而是兒子為涉嫌謀殺的父親辯護。倘若父子之間的糾結往往在於其權力關係--傳統中父親總是處於高高在上的位置;那麼,關係改變的關鍵,是否需要父子之間先擺脫那從上而下的勢態,讓雙方有一個新的角度去看對方,繼而有一個新的角度去看自己?

飾演男主角Hank的羅拔唐尼仍然是本色演出,從《鐵甲奇俠》系列到《辯父律師》,一樣是浪子回頭,毒舌不改,其影迷必定滿意,但他在戲裡的父親卻總不滿意。即使Hank早已從暴風少年轉變為著名大狀,他那個當法官的父親Joseph始終把他看成是壞孩子。Joseph自問盡忠職守,既履行法治,亦有「法律不外乎人情」之時,彷彿從不犯錯,自我感覺良好。Hank雖已人到中年,事業有成,但對於當年父親把他送進看守所(男童院)耿耿於懷;他也不滿父親永遠自以為是,對所有家庭成員皆如暴君一般專制。Hank後來發憤求學,在唸法律考全班第一,可看作是對父親的挑戰,其實也顯示出他對父親予以認同的渴求,可惜他總是求之不得,事業越「成功」,其父親越是對其「專為有錢的衰人辯護」的「市場定位」不以為然。

Hank既已自立,離開老家到大城市發展,也算是避免跟父親磨擦。直至其母親病逝,Hank才回老家面對父親,結果「反枱」是少不免。最後能讓父子復和的是一個宗命案,把法官父親從權威位置扯下來,落到被告欄之內。Joseph被控用車撞死了一個釋囚,所有環境證供和物證皆對其不利,只是對其動機仍有未明之處。但Joseph因為患癌服藥,導致記憶受損,無法提供清晰的資料。結果這戲顛覆了一般觀眾對「法庭戲」的預期:主角的任務並不是證明被告是無辜的,相反,法庭這個被設計為「讓人說真話」的場景,讓當父親的可以承認自己的軟弱--他在圍欄內坦言,雖然未能完全重拾事發現場的記憶,但他推斷自己的確殺了人。要做到這一步,他必先解開一個心結:Joseph是個高傲的人,他一度隱瞞自己患病和失憶的事實,也不願損害其建立多年的公正形象(患病消息會令人質疑他曾否錯判案件);他寧願不明不白地坐牢,讓人相信「他是因為妻子剛去世,情緒最低落時,遇上一個沒有悔改的釋囚,失控地違法行義」。

結果Joseph在庭上還是讓所有人知道「廉頗老矣」,卻生出了一個契機,在眾人和兒子面前盡訴心中情。這個十分自我中心的人,並沒有把自己作為法官的位份和作為父親的位份分清楚,於是把對兒子Joseph的諒解和內疚轉移到一個年輕疑犯身上,予以輕判,後者卻心懷怨恨地犯下更大的罪;這個冥頑不靈的犯人,使老法官再一次移情,把其心灰意冷轉移到反叛的Hank身上,從此父子之間越走越遠。本來Hank希望透過幫父親打贏官司,從而得到其認同--「我是一個出色的辯護律師,不是為壞人脫身的衰鬼大狀」。但在父親認錯之時(既從法律角度而言,也從父親角度而言),Hank得到的不再是父親從上而下的、帶權威性的認可,而是一個邀請-- 一個平等、放開懷抱、袒誠相對的邀請。他表達的信息是:「我接納我和你一樣,是一個弱者、一個會犯錯的人」;這也意味著:「我也接受你早已接受我是一個會犯錯的弱者,只是我以前拒絕承認而已」。

這一次,Hank仍然是為有罪的人申辯,卻輸了官司,但最重要的,是他最終贏得了父親的認同:「你是我心中最出色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