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最新文章收錄於Medium平台,歡迎移步參觀: 《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影評:《頭條殺機》:一個《新聞報道》成了「台慶劇」的時代

《頭條殺機》:一個《新聞報道》成了「台慶劇」的時代


[原載於《時代論壇》1429期,2015年1月18日]
(又名:獨家腥聞 / 夜行者/ Nightcrawler)



科技是中性的,資訊也沒有良知,在這個資訊科技主導的世界,資訊只是一種跟金錢和權力互換事物。《頭條殺機》(Nightcrawler)所揭示的傳媒業並不是甚麼「第四權」,也跟公眾教育無關,只是一門生意。主角Louis本來只是一個失業鼠竊,受過任何專業訓練,最後卻成為了一個新聞製作公司的老闆,邁向成功之路。因為科技發展,一個普通人不用太多錢也能買到攝錄和剪接的儀器,技術也能自學。Louis的「營商之道」也是從網上商務課程學回來的。他學會了一大堆接近廢話的「原理」或「金句」,學懂以生硬的笑容配合自我推銷的辭令,也許也從中領略了一些跟人討價還價的策略--然而他只懂價格,卻不知價值。


Louis的拍攝題材並不在於「新聞價值」而是「新聞價格」。當他發現「自僱突發記者」是一門有利可圖,而且門檻極低的生意時,便一頭栽進去了。觀眾漸漸發現他是一個沒有良知、沒有感情的人;也可以說,Louis是現代資訊社會的魔性之具體呈現。傳媒到底也是生意,商業競爭激烈,新聞越來越嗜血,觀眾口味也越來越重,惡性循環,已是老生常談。為了降低成本,商業機構僱傭零散化,連新聞業也不例外,才給Louis這種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有機會入行,專門拍攝深夜發生的意外和罪案。Louis對此自是如魚得水,長期自學的習慣讓他很快便掌握了「越血腥越好賣」的竅門,也聘用了一名工作經驗更少、更窮,卻沒有他那般冒進的年輕人作助手,讓他在追趕新聞的同時可以實踐一下自學回來的商業知識--其實也是一些「假大空」的「語言偽術」而已。既然沒有甚麼專業倫理和價值規範,只有煽腥色的需求,Louis後來更肆無忌憚地擺弄案發現場、虛報消息。


飾演Louis的Jake Gyllenhaa犧牲了本來的俊削面容,減重了三十磅,凹陷的臉容上瞪著唬人的大眼睛,反射著不知從哪而來的燈光,猶如電視機的屏幕,十分詭異。Jake Gyllenhaa很傳神地演繹出Louis那一種虛偽的特質,並不是人前人後兩張臉,或言行不一這等一般人身上也帶著的缺點。Louis的虛假背後,並沒有真誠存在。Jake Gyllenhaa很有技巧地讓Louis時常掛著一副「面具臉」,但這面具是不會有卸下來的時刻。他並不是把臉譜內化了,而是面具後面根本甚麼也沒有。這其實是嗜血傳媒商業的「魔成肉身」:新聞不再「傳真」,人們再沒法從「虛假」的報道層面回到「真實」的現場,因為現場也沒有真實。Louis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角色:沒有憐憫心、愛操控別人、習慣撒謊,性格結合工作,結果便是親手促成罪案,視人命如草芥,只為了得到獨家的精采畫面。所以「案發現場」也不是真實的,罪惡源頭反而來自觀眾。然而,觀眾也不是唯一的源頭,因為慾望與貪婪已充斥於整個制度與文化中,呈螺旋式沉淪之勢,因此Louis能反過來使其他富有經驗的專業新聞工作者墮落,繼續培養大眾的惡性口味。Louis那雙屏幕般的眼睛,沒有靈魂,是沒有內涵的平面,只會倒映著虛無。

最後手沾了血的Louis事業更上層樓,繼續以「語言偽術」剝削別人,以製作戲劇的手法來報道新聞--這都令人無法不想起今天的香港。

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影評:《冬日甦醒》:燒銀紙與爭尊嚴


《冬日甦醒》(Winter Sleep):燒銀紙與爭尊嚴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5年1月13、16日)
[又名:冬眠/冬日蘇醒]


(劇透)
信不信由你:批評「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很偽善」的人,往往也是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土耳奇國寶級導演努瑞.貝其.錫蘭(Nuri Bilge Ceylan)的新作《冬日甦醒》(Winter Sleep)的主角正是一個這樣的人:已上岸的舞台演員、現任專欄作家、有幾個物業收租、終日躲在雪山之上經營酒店--還有點閒錢做善事。


不少評論者對這齣戲的解讀也是對主角及其所屬階層加以鞭撻,當中提及的一幕,在戲中實在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主角是房東,其中一個租客因窮困而欠租幾個月,有一晚主角妻子在晚上到訪租客家,把錢塞給他們,租客/戶主卻把錢丟進火爐裡,以取回「尊嚴」。一種解讀是......[繼續閱讀]

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影評:《頭號公敵》-- In Peace We Distrust

《頭號公敵》-- In Peace We Distrust

(又名:最高通缉犯, A Most Wanted Man, 谍报风云(台) )

(原載於《時代論壇》一四二七期.二○一五年一月四日)




諜戰片的主角不一定是渾身肌肉的動作英雄,也可以是挺著大肚腩的中年漢。《頭號公敵》(A Most Wanted Man)的主角Günther是德國的情報人員,擅於諜戰攻防;其工作並非拳拳到肉,卻可句句入心,因為他的專業技能是以心理戰略取得情報。「肥佬影帝」Philip Seymour Hoffman把Günther這個玩弄情感的高手演繹得恰到好處--他不是像007那樣風流地偷走女人心,而是為了完成任務,對各類能利用的人皆熟練地交替使用誘之以利、威之以勢、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手段。這也造成了他的困境,就是他經常要在短時間內作出重要判斷,不能拖延也不能出錯,因為犯錯的後果十分嚴重:「萬一這個人在市中心發動炸彈襲擊怎麼辦?」他必須清楚辨明哪些情報可靠、哪些不可靠;哪個人可信、哪個不可信;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不可靠,常常說謊,甚至操控別人代他去欺騙另一人的感情,以完成任務。而最教他吃力的是,在波詭雲譎的跨國政治場域裡,不單西方與中東有衝突,不止美國和德國之間的「反恐」合作暗湧處處,就連德國內部負責情治國安的部門之間都有角力。於是整齣戲所集合的,就是各個層面、各個單位之間的信任/背叛的遊戲。

Günther外表看來跟一個普通的中層主管上班族沒甚麼分別:身型擁腫顯示他缺乏運動,滿臉疲憊代表他工作量大、煙酒不斷反映其長期承受壓力。他早前任務失敗,大概因此被調職漢堡,發現了一個來自車臣的可疑男子Issa(「當然」是個穆斯林)偷渡入境。Günther認為Issa並非來策動恐怖襲擊,卻有利用價值,可助他找到慈善家Abdullah資助境外恐怖組織的罪證。另一個找上Issa的人是維權律師Richter,本來只想幫他回復正常生活,得知有情治單位盯上他後,則協助他逃亡。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運作下,這些都是徒勞的,Günther抓了Richter,要求她引Issa入局 ,放線釣Abdullah這條大魚。結果Issa真的上當了,而那正因為他不是恐怖份子。他承繼了俄國父親的大筆遺產,卻恥於用來揮霍,因為按著其信仰,其父是個大罪人,那些都是骯髒錢。Günther讓Richter誘導他把錢捐給Abdullah做善事,繼而請君入甕。Günther本職是要對付壞人,卻反而利用了別人的善心。或許他也有點過意不去,心裡還有點溫熱,願意開出條件,讓Issa取得護照,能過回「正常」生活(縱使一貧如洗)。老實說,他背後還頂著德國內外的同行的壓力--後者眼中Issa可是貨真價實的恐怖份子。那樣說,Günther跟其他政府部門的中層官僚沒甚麼分別,一方面仍有機會在前線接觸到群眾,體會到他們的需要(他連Abdullah的心態也能體諒,並不視之為惡人),另一方面則是地位越高越「離地」的上司及各類VIP,唯有在有限的空間中尋求轉圜餘地,讓各方都滿意。那麼他那些充滿欺哄的「情感工程」,未免是退而求其次的圓滑手段,只要不穿幫,等到輕舟已過萬重山,或許是在不完美的世界中得到的最完美的結果。  

結果,原來Günther才是被放出的線。他以為取得了高層的信任,其實還是不被信任,而代價則是Richter對他的信任,以及Issa對Richter的信任和感情--他可是把母親遺留的飾物都送給她的啊!但更大的代價是,除了信仰以外一無所有的Issa,可能從此走上「聖戰」之路。《頭號公敵》對「信」這回事作出了強力的諷刺:西方「反恐」的人把信用跟欺騙一樣視為工具(就像香港警察的委任證一樣,喜歡便戴,不喜歡便不戴),相對而然,他們眼中的恐怖份子的「恐怖」之源正是連性命也可以犧牲的信念。Günther的困境在於他對這個「信」字還有點認真,卻以欺騙為業,結果也被騙。他以為附和有合作關係的美國外交官「我們都是為了一個更安全的世界」便能達到互信,他來真的,對方卻是來假的,他那點對「信」的執著卻是影響其仕途之關鍵。 要泯滅人情才可以升官發財的世界,是更安全,還是更恐怖?不少人說小布殊發動的「反恐戰」是宗教戰爭,《頭號公敵》告訴我們,其實這根本是「反信仰」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