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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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日 星期五

影評:《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SELMA):天知道

《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天知道


[又名:逐夢大道 / Selma (2014)]
(原載於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中學生雜誌Catch#108)




若果馬丁路德金當年未能爭取到美國政府通過《民權法案》(1964)和《投票權法案》(1965)便已被刺殺身亡(1968),世人還會記得他嗎?他仍會位列於偉人名單之中嗎?歷史沒有如果,答案只有天知道。


若宣講醫治見證的人在平行時空中病死、分享「福音戒煙/戒酒/戒賭成功」的信徒在另一個可能的世界中無法脫癮,他們的事蹟會在信仰群體中被廣傳嗎?平行宇宙只能想像,無法認知,結果只有天知道。


《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Selma)的原名「塞爾瑪」是一個美國南方小鎮之名,也是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舞台。故事集中在1965年,當時馬丁路德金的民權運動略有小成,但大業未竟。支持他的人越來越多,連美國總統都跟他直接對話,但反對他的人更多。信奉白人至上的三K黨暴戾兇殘,政府中也有嚐血的政軍力量;爭取黑人平權的那邊包括準備武裝抗爭的Malcolm X所領導的一翼,亦有堅持和平抗爭的馬丁路德金一夥。


那一年,人稱「金博士」的馬丁路德金聯同「南方基督教領袖會議」中多位教會領袖到達阿拉巴馬州,策劃了「由塞爾瑪向蒙哥馬利進軍」行動,從塞爾瑪遊行87公里至該州的首府蒙哥馬利。當時的阿拉巴馬州長華萊士(George Wallace)以及州中主張種族隔離的白人官民,對金博士這群「搞事份子」咬牙切齒,百般阻撓。 雖然那時候的馬丁路德金剛拿了諾貝爾和平奬,但政府的特務組織和地方的種族主義團體在明在暗的攻擊和恐嚇仍是無日無之。金博士的夢仍然離他很遠,好像一場怎樣跑也看不見終點的馬拉松。就算是黑人同胞當中也有抨擊他的,說他的非暴力路線無效,面對白人政權的制度性暴力只能勇武地抵抗。為甚麼他確定他所作的事是正確的?若果事情最終失敗,若果連同伴也跟他各走各路,所謂信念可如風中的一點燭光,不知何時熄滅?


所謂「偉人」也是人,馬丁路德金也有軟弱的時候。戲中有一幕他被捕困在監牢裡,身心俱疲,開始自我質疑。以弱對強,不斷的奮鬥似乎只是意味著不斷挫敗。他爭取到黑人和白人可以一起坐巴士的平等權利,卻仍未爭取到黑人進入票站投票的平等權利。美國總統開始感到不耐煩,以「本年度的首要施政目標是扶貧」為口訣「耍太極」。


若當時有官員認為黑人民眾加入馬丁路德金的行列,其實是因為他們缺乏「國民教育」,對本國歷史不夠深,因此才會被人「誤導」;那麼他們大概會強調一些「事實」:「其實黑人已經有投票權:1970年通過的《憲法第十五修正案》以及1920年的《憲法第十九條修正案》已先後給予黑人男性和女性投票權了。現在只是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在擾亂社會秩序啊!背後還有可能有外國勢力干預呢……」的確,法例賦與黑人投票權,但地方政府卻千方百計阻止他們行使這權利,其中一個方法就是以行政手段令他們無法登記成為選民(例如要背誦法例、列舉眾官員的名字之類)。塞爾瑪所在的阿拉巴馬州就是一個極力反對平權的南方州份。那麼,馬丁路德金的行動可以概括為「我要真投票權」。但馬丁路德金也可能會被指控為不理民意的「假民主偽君子」,因為該州的民意都反對黑人平權啊!是否有必要那麼激進?的確,寸進也是進步,從林肯總統解放黑奴到「我有一個夢」的演說,每一步皆有血有淚,皆應高呼「哈利路亞!」那麼金博士是否得寸進尺、不夠謙卑、不夠感恩?務實的態度是否等如「循序漸進」地把階段性的成果「袋住先」?是否應該「尊重法治」因而依法而行,順服於地上的權柄,而非以公民抗命的手法催逼政府修改法例?


看見馬丁路德金的軟弱一刻,一起被下在監倉的戰友提起了一句經文:「你們看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他。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麼?」同為牧師的馬丁路德金馬上指出那出自《馬太福音》第六章26節,那麼--雖然戲裡沒有表明--他也必然知道「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所以,你們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33-34節)


老實說,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安慰?這裡不是說「你現在很難受,但明天一定會更好的!」不。「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27節)並沒有「不思慮便會令壽數多加一刻」的意思;「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也不意味著「明天便會沒有難處了」。這裡並沒有趨吉避凶的求福意志,也沒有講求效益的工具理性,而是直面苦難與福樂常在的人生日常。人可以選擇的不是運勢,而是態度。人可以滿心計較得失,因而在逆境中常常憂慮;也可以信靠上帝,歇力抓住盼望--而他明天可能繼續受苦,可能不;他可能會死亡,也可能繼續活著。但這一刻,在每一刻,人不知道,只有天知道。


所以馬丁路德金從牢獄走出來,跟同伴一起,繼續他的行動。他們不是想通了逆轉勝的計謀,而是想通了,怎樣迎向苦難與光明。


民權運動者Jimmie Lee Jackson 在示威後,在他真正的慈母面前,被警察開槍殺死,因而激發了以州政府為目標的塞爾瑪大遊行。戲裡,金博士在停屍房看望死者的父親,他說,他實在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說話。老人家不怪他「教壞我的孩子」,沒有說「我不用像父親那一代當黑奴已經很滿足,為甚麼還要搞事?」因為他深深地了解這土地上黑色同胞的苦難。他、他的家人,和馬丁路德金,生的、死的,都選擇了在死蔭幽谷中走義路。召命,是要命的。同一時期,另一黑人民權領袖Malcolm X也被殺害了--金博士怎可能不想到「隨時輪到我」?Jimmie Lee Jackson的父親又怎會不想像自己可能明天便便跟著兒子的步伐而去?


金博士對老人家說,「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上帝首先就哭了。」


祂也死了一個兒子。一個迎向苦難的基督。


第一次塞爾瑪大遊行,民眾經過埃德蒙佩特斯橋(Edmund Pettus Bridge)時,軍警已嚴陣已待。示威者要求對話,對方的回應卻是戴上防毒面具,以催淚彈和警棍回應。這一天是1965年3月7日,後人稱之為「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暴力鎮壓的影像透過電視機走遍全國,結果引起很多國民(包括白人)義憤,穿州過省到塞爾瑪聲援。


兩天之後,熱情的群眾卻迎來了一次反高潮:金博士率眾走到血腥味仍未散去的鎮壓地點,卻倏地跪下來禱告,然後起來,轉身離去。有些參與者感到困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馬丁路德金怎麼不敢勇武起來?他是否出賣群眾的「黑膠」?這一天被後人稱為「轉身星期二」(Turnaround Tuesday)。然而,一位遠道而來的白人牧師跟友人說,馬丁路德金在禱告中聽從了上帝的心意才會回頭。那一刻他仍未知道,死亡正在等著他。


在那位牧師被當地的種族主義者視為「白奸」叛徒而虐打致死後,第三次塞爾瑪大遊行在3月21日舉行。電影沒有詳細交代的是,上次遊行時金博士那並不華麗的轉身,跟他須等待法院裁定他們和平示威的權利的時機有關。他知道人們從各處各地來聲援,氣勢如虹,民氣散聚之間,該當如何拿捏?「行動升級」會否招來更強大的暴力鎮壓?那麼他為何還要率眾走到前線才回頭?只是一個姿態?那樣示威和示弱之間有多大分別?他唯有求問神。臨陣禱告之時,上帝究竟跟他說了些甚麼,只有他跟上帝知道。


兩週之間,馬丁路德金不但等到了法院為他開門,連總統也為其開路。抗爭者走過了埃德蒙佩特斯橋,民兵和警察不敢再造次,眼睜睜看著他們向州首府邁進。


片末,金博士站在州政府大樓前向民眾演說:「我們何時得自由?近了!很近了!因為我眼見上帝將臨的榮耀!」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生命將在三年後終結。


「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


馬丁路德金早已習慣了收到死亡恐嚇,甚至拿來跟同伴說笑。三年?或許三分鐘後他便會在演說中被殺。召命是要命的。「天國近了」,其實要等多久?「我們何時得自由?近了!」還要等多久?按著他所相信的,馬丁路德金致力尋求公義與自由,哪怕死亡比公義來得更快。「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把壽數多加一刻呢?」


對於很多人來說,天國降臨等如現世之末日。死亡跟末日也差不多;死了,便見主面--接受審判。因呼召而迎向死亡,跟迎向天國沒有甚麼分別。馬丁路德金的宣告不只是勉勵同行者,而是宣告盼望。盼望可以是未來於當下的彰顯,可以是一種存在的姿態。天國近了!自由近了!就在此時此地開始無限逼近「那日子」。「至於那日子或那時刻,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天使們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唯有父知道。」雖然人們竭力追求,卻必須忍耐。忍耐不是靈魂之消磨,因為存在的每一刻都近向「那時刻」。以有限的知識和能力,凡人很多事情皆控制不了,但他們仍可抉擇,乃至必須抉擇,要怎樣的活--即使那必然是迎向死亡之存活,卻也是迎向光榮之活。


人試圖藉著知識來掌控命運,常為「不知道」而憂慮。但他們卻不知道,盼望正正源於「天知道」。這一點,馬丁路德金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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