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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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6日 星期三

影評:《念念》: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念念》: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原版本載於am730「730視角」2015年4月30日、5月5日;只為修訂版本)


《念念》片長接近兩小時,以三個青壯年人主角對其父母親的想念為主軸。成長創傷的主題沉重卻不沉溺,筆者看來一點也不覺沉悶。

電影叙事結構有點零碎,插叙和閃回片段的湊合有點像人的記憶結構:有些事,去回想的時候不完整,不去想的時候卻突然襲來。導演還加插了一些如幻似真的時刻與人物(例如那個分別幫助過主角兄妹的怪叔叔),超現實的筆觸配合著敍事結構,使電影帶著夢的特質。

戲裡多次出現海與天的空鏡頭,卻不是無謂的過渡。台灣是「亞細亞的孤兒」的說法已講了數十年,幾個主角都有孤兒一般的心結。若台灣的地理和國際位置皆是邊緣,那麼主角兩兄妹的家鄉綠島便為邊緣中的邊緣,猶如孤兒中的孤兒。島嶼在海洋中懸著,只能認海作母。然而大自然跟父母一樣時有兩面,既是養育者,也是創傷的來源。藍天白雲與平風靜浪有時,狂風暴雨跟凶濤惡浪也有時。女主角育美小時候被母親強行帶走,跟父兄分離,哥哥育男認為母親偏心,一直耿耿於懷。後來他們的母親懷了另一人的孩子,卻難產死去。育美的男友阿翔有一個水手爸爸,後來遇上海難,母親則一直不見蹤影。三個主角都有被離棄的怨恨,卻又想念著親人,難以自處,只有各自找方法排解或逃避:育美是畫家,作品總令人聯想到海洋與母親(及其腹中胎兒);育男當導遊,來回帶著遊客回鄉,已無親可探,卻不想去台北尋找母親與妹妹;阿翔自小被父親交託在拳擊館裡,他在父親遇海難死後只能視教練為父,直至他患上眼疾,運動員夢碎。視拳館為家的阿翔身形健碩,內裡卻始終是那個瘦弱小孩,拳擊是他跟父親僅有的連繫,難以承受再次無家可歸的打擊。

《念念》中多次出現的天與海的鏡頭營造了一種節奏感,在角色的焦慮和憂傷等情緒累積至某一程度時,提供了一個疏導容納的空間。這些風景鏡頭也許不只是空鏡,也可以是主角的主觀鏡頭。主觀有兩個含意:兩兄妹小時候常在海邊玩耍,成年育美常在天台看雲,育男也因工作而常常出海。天與海既是角色眼前景,也是其內在主觀的心境,是其沉思與回憶的空間。

或許天空是大海的鏡像,育美抬頭望天之後,放在畫布上的卻是海洋。她把波濤結合內心的漩渦,轉化為圖像,事業發展也是自我療傷。海洋帶著母體的含義:育美母親就自己就是渴望回到大海的美人魚。她於水中蜷曲舞動的畫面,猶如母腹中的胎兒。海有時是生命之源,也是兇險之處。水在天與海之間循環,流動不斷,也成了人與人之間、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媒介:育男的心結源於當年母親渡海而去,從此永別;他卻在暴雨之夜,於酒醉之際夢迴老家,與母親和解。育美和育男對母親,以及阿翔對父親都有同一個疑問:「你愛我嗎?」其答案跟大海一樣深沉,沒有客觀易見之解。導演也是用一個斷裂的、不完整的敘事,以及那些奇幻詭異的空間來表達這主觀的、不斷往返回憶的人生。這些無法客觀地掌握和確認的地方,其實就是成長的空間──這裡人必須自己作出選擇,要執著還是轉念。結果育男肯定了母親沒有偏心;育美和阿翔也鼓起了當父母親的勇氣。療愈的過程就在其中,當他們敢於迎向未知之時,便能諒解父母親們那些永遠無法清楚解釋的決定和行動。

綠島在台灣歷史語境中長年被掛上暴政的標籤,在自由時代則漸為旅遊經濟和文化資本所主導。張艾嘉對這些陽性書寫不以為然,透過一個男作家的角色加以批判。這作家本有家室,卻使育美的母親懷孕;多年以後,他以綠島為題出書,在誠品書店開發布會,帶著良心知識份子的形象。有時自白也可以是掩飾的手段,當他見到長大成人的育美出現眼前之時,一度以為後者是要來揭開他的虛偽面孔。但對於後者而言,最重要的不只是要伸冤與追究,而是連繫與包容。要怨父母不夠好,逝者難追,是永遠不能解的結,絆住的只是自己。育美後來想通了,以繪本童書把鬱結升華為動力,也是在誠品書店開發布會。其空間意涵得以轉化和開放,綠島也是一樣,如面對人生某些固著的階段,人必須「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張艾嘉的女性敘事隨著人生經驗而成熟,在《念念》中呈現的是有關容納與體諒的母性叙事,心心念念,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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