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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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影評:《紙月人妻》:鏡花、水月、口中果


《紙月人妻》:鏡花、水月、口中果

(原載於《時代論壇》1452期.2015年6月28日)



《紙月人妻》的女主角梅澤梨花混合了《狼來了》和《國王的新衣》中兩個小孩那互相衝突的特性,既是欺哄者,也是道明謊言所在者。電影改編自角田光代的小說,電影版由早船歌江子編劇、吉田大八執導,對原著作出了不少改動。

劇情主線不複雜:本是主婦的梨花重投職場,為銀行向退休人士推銷定期存款和債券等服務。後來她跟一名大學生發展出婚外情,並多次虧空公款,用來支付她與小情夫的奢侈開銷,最終被一個盡責的同事隅揭發,事敗逃亡。複雜的是犯罪者的心理,以及她的罪行和社會時代背景之間的關係,那使作品帶有寓言的性質。背景設定在199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爆破之後。梨花在這時候投入銀行業,利誘長者把不動的存款投入「回報穩健」的投資項目,到底還是在把泡沫重新製造出來。梨花的業務也好、跟丈夫的關係也好,以及社會各部份,都是建基於信用。信用的基礎在哪?梨花有次跟隅談及選擇銀行工作的原因,後者說自己是為了更加了解金錢的流向而進入銀行工作。她了解到鈔票只是一張紙,跟她們每天工作時經手的無數憑據和合約一樣,都是虛幻的。金錢以實質的紙或其他媒介產生作用,就在於社會上的人互相信任這個體系,否則系統便會崩潰。另一方面,靠一紙婚書作證明的婚姻制度也是類似的,然而欺詐往往藉著信任而生,因此梨花就是社會制度的敵人,既破壞家庭體系,也破壞經濟體系。問題是,梨花並無悔意,因她有與別不同的世界觀。

人生在世,意義何在?對很多人來說,這問題可在宗教裡得到解答。但對梨花來說,小時候的信仰經歷反而種下了不信的種子。那時候,修女呼籲學生參與助養兒童計劃,梨花從中嚐到「施比受更有福」的滋味。後來她發現持續捐獻的同學越來越少,竟不惜偷父親的錢去支付全班助養的金額。修女斥責梨花,因為梨花對行善過份投入,以至於驕傲。換言之,助人是假的,形式大於內容。後來梨花告訴隅,她在第一次偷情後,天未亮時回家,卻發現天空掛著的下弦月可以手指抹掉。這超現實的一筆固然匪夷所思,卻意味著梨花看世間一切皆為鏡花水月,瞬即感到輕省自由。這世界還有甚麼是實在的呢?宗教行善是為了他人需要還是個人靈修?金錢以其不同的型態隨時升值貶值,實質價值怎樣確定?人與人之間的承諾鎖不住慾望,關係如何穩定發展?職場上,像隅那般老實的資深職員會被罷黜,反而經理為保工作,持續小額地造假帳虛報業蹟,卻是業界常態,那怎樣的工作態度才算踏實?不只是經濟,整個世界都是泡沫,幸福與美德都彷如泡沫上的幻影,不過世人還是要製造泡沫。經濟泡沫爆破,銀行職員虧空公款,之後一切「如常」,泡沫爆破不代表其終結,反而是迎向其恆常--包括其後的亞洲金融風暴和全球金融海嘯。月亮被抹掉,改天還是會重現。

助養兒童計劃、投資過熱、「大話冚大話」--「去到盡」的終點就是「谷爆」。梨花失信和貪財是犯錯,但最為世不容的錯誤是戳穿了世界的虛假,像那個說國王赤裸的小孩。對於其他人來說,國王赤裸,眾人說謊,其實可以相安無事,只要大家都保持一個共識便可。梨花戳破假像的方式猶如《狼來了》的牧童,把謊話說盡,直至無法承受的殘酷現實出現時,卻已無可挽回--那不啻是又一種「泡沫爆破」。世界真是完全由虛謊構成?創作者在結尾卻補了一記逆筆:逃亡到泰國的梨花遇上曾被她助養的小孩,現已成家養兒,好好的賣水果過活,還請梨花吃水果。那果實的滋味,才下喉頭,卻上心頭,不知是虛幻,還是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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