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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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劇評:第拾壹方案《今日城》:權力之影

第拾壹方案《今日城》:權力之影

(原載於IATC網站)

《今日城》(下稱《今》)採用了英國新文本劇作家Alexandra Wood的劇本The Eleventh Capital,在宣傳上令人聯想今日香港的政治和社會狀況。例如宣傳文案中「犧牲小我,完成大國」的用辭,配合劇情簡介中農村建城和大規模搬遷等情節,皆令人想起廣深港高鐡和新界東北發展等事情。然而,演出於觀眾眼前的卻有異於上述本土題材,而是抽離和抽象的人類處境(Human Condition)。抽離異化(alienation)正是這劇本的母題,其蘊含的動力和潛能皆在其中。

劇作者受緬甸遷都奈比都的事件啟發,以一個虛構的發展中國家為背景。《今》的視覺基調有點「異國風情」,以棕色為基本色調,服飾、髮型也有南亞至東歐一帶的民族色彩。簡言之這空間設定並非滿佈冷色調玻璃的現代都市,而是一個荒蕪的異國。

《今》劇的特點是以虛寫實,「男主角」從來沒有出場,但他卻是敍事的軸心。全劇分為六場,每場主要由二人對話所構成(除了其中一場有三個人),而那些對話都是有關男主角的,觀眾只能藉著他們的間接描述和直接模仿去想像他是麼的一個人:他是一個官員,被上級逼令建立新都「第十一城」,並在建城後擔任領導。新都位置處於一個落後的村落,距離舊都很遠,男主角和很多舊都的男人同樣被逼離開家人去建城(劇中最明顯的alienation)。男主角和下屬住在一個茶檔東主的家,更搭上了後者的妻子,並在新都開幕大典前夕趕自己的妻子回老家。

敍事的重心是一個虛幻的影子,人們卻繞著這影子而行。虛實之間如何拿捏是對劇團的一大挑戰。類似的新文本劇作有Martin Crimp的Attempts on Her Life,也是由多個片段去描述同一個對象。這作品的規模和複雜性比《今》大得多,「主角」Anne的主體性被拆散(有時甚至不是人)。《今》的男主角雖然虛,但未至於無法捉摸,觀眾仍能透過眾人的口供拼湊出一個相對統一的形象。雖然這種「拼貼口供」而模造角色的手法使《今》帶著一點懸疑味道,但這劇始終不是一個「尋找真兇」的偵探故事,主角最後也沒有出場,可見其虛位並非服務於實在的手段,而是焦點所在。 

若說官員是權力的化身,前者是實在的,後者的抽象的。《今》虛寫當官的主角,是逆向而行,提示了其真正題旨是官員背後的、更虛幻的權力──虛而不見,卻無處不在。若權力要有「化身」,也只是一個影兒。由此對照,當一個作為權力化身的官員角色由一個演員擔任(第二重化身),呈現於觀眾眼前,便於表達的是他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其掙扎能使觀眾易於認同;但《今》的男主角既不在場,便被剝去了血肉,其掙扎只能透過其他角色間接演繹──當中多了一層離異(與演員作為角色化身的統合性相反),眾人各自表述雖能拼合卻不無裂縫(他們的描述有多可靠?)。 

Alexandra Wood的劇本結構工整,每一場觀眾都會看到兩個人的互動,他們都會談及男主角與其他人的互動,而談話者之間的關係亦會受男主角那一層面的互動所影響。從中我們可見權力怎樣影響著每一個層面的人倫關係。每一場戲那兩個談話者的關係都不同,包括:鄰居、賊夥、同事、朋友/工作伙伴、情人、陌生人。除了首末兩場,兩個談話者的關係大概都是起於比較對等而和諧的情義關係,卻終於不對等而緊張的權力關係。權力使人離異,這種變化重複了他們所談論的內容:男主角因為國家的遷都計劃而被逼改變,其自身與人倫皆被異化,關係中的情義逐漸被權力侵蝕。藉著這不容置疑、先入為主的遷都計劃,政權的影響力透過男主角滲向他親身接觸的、以及他不認識的各式人等,無一倖免。舉例說,茶店東主得到了事業發展的機會,但犧牲了妻子,就如男主角被委以重任卻犧牲了家庭;小情人在野外親熱,少女講述她窺探男主角侵犯了茶檔東主妻子,然後被少年粗暴地侵犯;兩個公務員談及男主角和茶檔東主妻子之間的不尋常關係,討論到女方笑容背後的恐懼,由此其中一個公務員洞悉了對方笑容背後也帶著恐懼,藉此壓制著本來關係對等的同事。那麼,雖然觀眾從來都看不見男主角,但其實眾位談論者已成為了他的化身。這劇要呈現的不是一個人物,而是權力,主要以關係的變化來呈現。一方面,可見權力使人倫關係疏離異化;另一方面,也呈現了權力怎樣建構主體,怎樣塑造人倫關係。

有趣的是,新文本劇作的風格多傾向虛位處處,留下很多空間讓導演和演員去發揮,從而影響到戲劇演出的最終成果。這次《今日城》的演出中有時候令人感到拖沓納悶,反映出這個以虛寫實的劇本之難度。劇作者曾表示既要令觀眾動腦,也想使他們動情,但劇本虛位處處,那麼導演和演員便要有很大的能量去影響觀眾。去年香港話劇團演出同樣沒有主角現身的Attempts on Her Life,便運用了多種媒體和表現手法增添娛樂性,以多姿多彩的變化去抵消虛寫所帶來的困難。但這種散射手法並不適合《今》,因為《今》明顯是有焦點的,只是它有影無形。問題是,劇本工整重複的結構本已缺乏變化,而劇團設計服裝和佈景時也採用了單色調,配樂也很少,徒增單調之感。有些設計可見導演增加層次感的努力,例如背景設有三幅百葉簾,後面會有人動手撥動,並從隙縫中窺視。這動作貫穿了各場戲,另人聯想起Michel Foucault談及的圓型監獄,表達了權力之手無處不在。可惜這並不足以帶來整體上層次豐富的效果。

演員方面,每場戲主要由兩個演員互動,能打動觀眾的全聚焦於二人身上,結果很在乎個別演員的狀態和能力(當中比較好看的一場是張銘耀和邱頌偉演兩個賊的一場,充滿節奏感的互動為這場戲帶來活力),但整體上還是令人感到有點力有不逮,演員的能量不足以抵消/利用劇本的虛位,並帶動觀眾的心思。

《今日城》顯示出從虛處著手的創作有若踩鋼線,並不容易拿捏。演出最終沒有像宣傳品那樣「落地」對應今日香港的處境,其實是可取的,留下了虛位的潛能,讓觀眾的所思所感在其他地方也有對應的可能。最後一場戲是對前段的反撥,男主角本來要跟妻子一起出席新都開幕大典,他卻把妻子趕走了。她搭上陌生人的騾車,緩慢地回去舊城。吊詭地既是回歸,也是分離。這結尾跟前五場戲不同,並非既有關係的疏離異化,而是兩個階級殊異的陌生人和諧地共處。另一方面,從來不想當新都領導的男主角被權力異化,卻逼妻子回舊城,其實是「保存」之舉,另人想起大陸那些「裸官」,在權勢的漩渦中無法抽身,卻把家人送到外國迴避風險。虛位離異之潛能也不必在於地方,也可在於時間:或許觀眾今天看完不覺有何特別,卻可能在數年之後被某些事情觸動,回想起這劇某些情節,繼而有所啟發──前提是這次虛位處處的演出能在觀眾心中留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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