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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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3日 星期六

影評:TAXI:而我不知巴納希是誰

TAXI:而我不知巴納希是誰

(原載於2015年5月22日am730「730視角」)



這個伊朗導演背著「二十年不准拍戲」的禁令在身,隨時坐牢,但他不屈服,這齣《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已是第三齣違例作品。最初兩齣躲在屋裡拍,到這一齣他則「明張目膽」地走出去,在車廂內完成整齣戲而全無冷場!的士是其前作家居的迷你變形,可以移動,反而博取到更大的空間去紀錄社會面貌。「這是真的嗎?」觀眾或會好奇《》是紀錄片還是「子烏虛有」的虛構作品。第三位乘客便作出了提示--他認出了司機真身:「你是巴納希(Jafar Panahi)!」


巴納希喜歡在紀實與虛構之間遊來玩去,拍的是有關電影的電影,把「藝術與現實互相介入」這回事擺在觀眾眼前。初段巴納希看來只是隨機應變,利用內置攝錄機即興攝錄,看看有甚麼乘客把甚麼「雞毛鴨蒜」的故事帶進來。但後來的乘客進場出場,調度流輰;劇本結構似鬆實緊,盡見匠人心思。權力與道德、男與女、虛與實、富與窮……這些張力在不同的「乘客」之間鋪展著,有時是直接面對,有時則隔位呈現。例如他的富朋友被打劫卻體恤匪徒家窮,對比那自己是賊卻認為應吊死犯人的乘客;導演姪女要拍片交功課,學校規定不能有「戴領呔的好人」(富朋友正是戴領呔的),也須拍「沒有現實陰暗面的現實」。她拍下了窮男孩在街上拾錢的場面,便要求男孩為她演一場路不拾遺」的戲軌以符合要求。在這樣的環境中,一般紀錄片能呈現多少真實?導演把真假間的角力化成無法輕易解答的問題,跟上述「肯肯定係有問題」的爭議一併拋給觀眾--沒有甚麼比「這是真的嗎」這種問題意識更實在。

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影評:《衝鋒車》:偽裝之下,是龍是蟲?

《衝鋒車》:偽裝之下,是龍是蟲?

(原載於基督教《時代論壇》#1444 - 2015年5月3日)


《衝鋒車》裡有一個沒有出場的角色叫張寶強,是個飼養曱甴而引致蟲禍的怪人,然而電影上映時,其戲份全被刪了。導演在社交媒體指出必須補上張寶強的部份,電影才算完整。這一筆能幫助我們解讀《衝鋒車》這齣戲以及其所引起的迴響。

藝術上,《衝鋒車》並不算佳作,劇本的紕漏是主要問題。這齣戲是瘋狂喜劇,所以某些關於寫實性的要求可以放寬一下,但故事內部的前後一致性和完整性也是衡量的準則。背景設定了是「曱甴禍港」,戲裡大部份時間都不怎麼見到這些蟲子,其出現的頻率跟日常狀態分別不大,「蟲禍」的設計顯得多餘。主角四人的背景也是交代不清,一些舊事的來龍去脈沒有詳細解釋。不過,很多觀眾只求娛樂,那些劇情上的問題都可以被那些搞笑的對白和荒誕的情節設計所蓋過。雖然《衝》劇本缺陷不少,但有些觀眾視之為一個充滿寓意的文化產品。《衝》是中港合拍片,但不少人說它其實是掛著合拍片外殼的港產片,而「小巴裝警車」這意念本身就是其自身比喻。「合拍」被視為威脅「港產片」的本土特色的趨勢,也有人視之為延續香港電影的手段。中港合拍片從「自由香港」跟「專制大陸」兩股力量之間產出,而前者漸漸為後者所逼所併,有關身份的焦慮感由此而生。有一些人看到《衝》努力在狹縫中找尋新的出路,借助了中港合拍制度的資源,保存了香港文化的特性,然而另一些人則看到其妥協一面(例如遵從了中國「賊最後必須伏法」的審查原則;張寶強被刪也是印證),而片尾的「特別鳴謝黃子華」則彷彿標記著「審查剪刀」所造成的疤痕。

疤痕算不算是偽裝的證據?《衝鋒車》的故事圍繞著「偽裝」主題,承接著港產片常見的「臥底」元素。很多人都說過「臥底」象徵了香港人的身份困惑,不單徐安良當過臥底,劫匪冒警算是一種逆向的臥底,也指涉了黑幫與警察互相派出臥底的《無間道》(《無間道》的創作者莊文之和麥兆輝也有客串)。此外,這齣戲也有不少以自我指涉及互文指涉的方式開玩笑之處,例如「差人!咪郁!舉高手!」「咪郁又點舉手?」等笑話,以香港影視作品常見的陳腐對白來自嘲,也可說是為港產片觀眾而設的本地特色。幾位主角也多番表現出在偽裝形勢下的困惑。他們最初抱著「我們是賊,當然要打劫」的歪理,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偽裝之下的本質。後來那襲警察制服卻彷彿反過來影響他們本來的身份。當他們面對著一些更邪惡的人,以及一些被後者所傷害的弱者時,正義感和憐憫漸漸增長,使他們踏上了英雄之路。這表達了「外表沒有內在那麼重要」的信息,也跟「香港人」的特質有相似之處:不論誰是老闆,為了「搵食」都可以盡量配合,因為那只是「外在」--然而求財也要取之有道。「四人幫」非警察也非大盜,只是胡鬧小賊,但最後他們跟曾當臥底的便衣警察徐安良之間產生了道德上的共通點,因此都成了英雄。雖然黃子華的戲份被刪,有人猜測是因為曱甴會引人聯想起指涉大陸人的「蝗蟲」;然而最後決戰時,主角們靠幾隻曱甴的幫助致勝,害蟲跟小賊同一陣線,帶出「仗義每多屠狗輩」的意味,則跟黃子華在電視劇《男親女愛》養曱甴「小強」有所關聯。「小強」之名突出了曱甴頑強的生命力,反而更似是港人自勵而非給與他者的污名。曱甴的外殼之內究竟是甚麼?也許跟香港人的身份問題一樣難以弄清。

2015年5月6日 星期三

影評:《念念》: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念念》: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原版本載於am730「730視角」2015年4月30日、5月5日;只為修訂版本)


《念念》片長接近兩小時,以三個青壯年人主角對其父母親的想念為主軸。成長創傷的主題沉重卻不沉溺,筆者看來一點也不覺沉悶。

電影叙事結構有點零碎,插叙和閃回片段的湊合有點像人的記憶結構:有些事,去回想的時候不完整,不去想的時候卻突然襲來。導演還加插了一些如幻似真的時刻與人物(例如那個分別幫助過主角兄妹的怪叔叔),超現實的筆觸配合著敍事結構,使電影帶著夢的特質。

戲裡多次出現海與天的空鏡頭,卻不是無謂的過渡。台灣是「亞細亞的孤兒」的說法已講了數十年,幾個主角都有孤兒一般的心結。若台灣的地理和國際位置皆是邊緣,那麼主角兩兄妹的家鄉綠島便為邊緣中的邊緣,猶如孤兒中的孤兒。島嶼在海洋中懸著,只能認海作母。然而大自然跟父母一樣時有兩面,既是養育者,也是創傷的來源。藍天白雲與平風靜浪有時,狂風暴雨跟凶濤惡浪也有時。女主角育美小時候被母親強行帶走,跟父兄分離,哥哥育男認為母親偏心,一直耿耿於懷。後來他們的母親懷了另一人的孩子,卻難產死去。育美的男友阿翔有一個水手爸爸,後來遇上海難,母親則一直不見蹤影。三個主角都有被離棄的怨恨,卻又想念著親人,難以自處,只有各自找方法排解或逃避:育美是畫家,作品總令人聯想到海洋與母親(及其腹中胎兒);育男當導遊,來回帶著遊客回鄉,已無親可探,卻不想去台北尋找母親與妹妹;阿翔自小被父親交託在拳擊館裡,他在父親遇海難死後只能視教練為父,直至他患上眼疾,運動員夢碎。視拳館為家的阿翔身形健碩,內裡卻始終是那個瘦弱小孩,拳擊是他跟父親僅有的連繫,難以承受再次無家可歸的打擊。

《念念》中多次出現的天與海的鏡頭營造了一種節奏感,在角色的焦慮和憂傷等情緒累積至某一程度時,提供了一個疏導容納的空間。這些風景鏡頭也許不只是空鏡,也可以是主角的主觀鏡頭。主觀有兩個含意:兩兄妹小時候常在海邊玩耍,成年育美常在天台看雲,育男也因工作而常常出海。天與海既是角色眼前景,也是其內在主觀的心境,是其沉思與回憶的空間。

或許天空是大海的鏡像,育美抬頭望天之後,放在畫布上的卻是海洋。她把波濤結合內心的漩渦,轉化為圖像,事業發展也是自我療傷。海洋帶著母體的含義:育美母親就自己就是渴望回到大海的美人魚。她於水中蜷曲舞動的畫面,猶如母腹中的胎兒。海有時是生命之源,也是兇險之處。水在天與海之間循環,流動不斷,也成了人與人之間、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媒介:育男的心結源於當年母親渡海而去,從此永別;他卻在暴雨之夜,於酒醉之際夢迴老家,與母親和解。育美和育男對母親,以及阿翔對父親都有同一個疑問:「你愛我嗎?」其答案跟大海一樣深沉,沒有客觀易見之解。導演也是用一個斷裂的、不完整的敘事,以及那些奇幻詭異的空間來表達這主觀的、不斷往返回憶的人生。這些無法客觀地掌握和確認的地方,其實就是成長的空間──這裡人必須自己作出選擇,要執著還是轉念。結果育男肯定了母親沒有偏心;育美和阿翔也鼓起了當父母親的勇氣。療愈的過程就在其中,當他們敢於迎向未知之時,便能諒解父母親們那些永遠無法清楚解釋的決定和行動。

綠島在台灣歷史語境中長年被掛上暴政的標籤,在自由時代則漸為旅遊經濟和文化資本所主導。張艾嘉對這些陽性書寫不以為然,透過一個男作家的角色加以批判。這作家本有家室,卻使育美的母親懷孕;多年以後,他以綠島為題出書,在誠品書店開發布會,帶著良心知識份子的形象。有時自白也可以是掩飾的手段,當他見到長大成人的育美出現眼前之時,一度以為後者是要來揭開他的虛偽面孔。但對於後者而言,最重要的不只是要伸冤與追究,而是連繫與包容。要怨父母不夠好,逝者難追,是永遠不能解的結,絆住的只是自己。育美後來想通了,以繪本童書把鬱結升華為動力,也是在誠品書店開發布會。其空間意涵得以轉化和開放,綠島也是一樣,如面對人生某些固著的階段,人必須「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張艾嘉的女性敘事隨著人生經驗而成熟,在《念念》中呈現的是有關容納與體諒的母性叙事,心心念念,令人感動。

2015年5月1日 星期五

影評:《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SELMA):天知道

《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天知道


[又名:逐夢大道 / Selma (2014)]
(原載於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中學生雜誌Catch#108)




若果馬丁路德金當年未能爭取到美國政府通過《民權法案》(1964)和《投票權法案》(1965)便已被刺殺身亡(1968),世人還會記得他嗎?他仍會位列於偉人名單之中嗎?歷史沒有如果,答案只有天知道。


若宣講醫治見證的人在平行時空中病死、分享「福音戒煙/戒酒/戒賭成功」的信徒在另一個可能的世界中無法脫癮,他們的事蹟會在信仰群體中被廣傳嗎?平行宇宙只能想像,無法認知,結果只有天知道。


《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Selma)的原名「塞爾瑪」是一個美國南方小鎮之名,也是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其中一個重要舞台。故事集中在1965年,當時馬丁路德金的民權運動略有小成,但大業未竟。支持他的人越來越多,連美國總統都跟他直接對話,但反對他的人更多。信奉白人至上的三K黨暴戾兇殘,政府中也有嚐血的政軍力量;爭取黑人平權的那邊包括準備武裝抗爭的Malcolm X所領導的一翼,亦有堅持和平抗爭的馬丁路德金一夥。


那一年,人稱「金博士」的馬丁路德金聯同「南方基督教領袖會議」中多位教會領袖到達阿拉巴馬州,策劃了「由塞爾瑪向蒙哥馬利進軍」行動,從塞爾瑪遊行87公里至該州的首府蒙哥馬利。當時的阿拉巴馬州長華萊士(George Wallace)以及州中主張種族隔離的白人官民,對金博士這群「搞事份子」咬牙切齒,百般阻撓。 雖然那時候的馬丁路德金剛拿了諾貝爾和平奬,但政府的特務組織和地方的種族主義團體在明在暗的攻擊和恐嚇仍是無日無之。金博士的夢仍然離他很遠,好像一場怎樣跑也看不見終點的馬拉松。就算是黑人同胞當中也有抨擊他的,說他的非暴力路線無效,面對白人政權的制度性暴力只能勇武地抵抗。為甚麼他確定他所作的事是正確的?若果事情最終失敗,若果連同伴也跟他各走各路,所謂信念可如風中的一點燭光,不知何時熄滅?


所謂「偉人」也是人,馬丁路德金也有軟弱的時候。戲中有一幕他被捕困在監牢裡,身心俱疲,開始自我質疑。以弱對強,不斷的奮鬥似乎只是意味著不斷挫敗。他爭取到黑人和白人可以一起坐巴士的平等權利,卻仍未爭取到黑人進入票站投票的平等權利。美國總統開始感到不耐煩,以「本年度的首要施政目標是扶貧」為口訣「耍太極」。


若當時有官員認為黑人民眾加入馬丁路德金的行列,其實是因為他們缺乏「國民教育」,對本國歷史不夠深,因此才會被人「誤導」;那麼他們大概會強調一些「事實」:「其實黑人已經有投票權:1970年通過的《憲法第十五修正案》以及1920年的《憲法第十九條修正案》已先後給予黑人男性和女性投票權了。現在只是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在擾亂社會秩序啊!背後還有可能有外國勢力干預呢……」的確,法例賦與黑人投票權,但地方政府卻千方百計阻止他們行使這權利,其中一個方法就是以行政手段令他們無法登記成為選民(例如要背誦法例、列舉眾官員的名字之類)。塞爾瑪所在的阿拉巴馬州就是一個極力反對平權的南方州份。那麼,馬丁路德金的行動可以概括為「我要真投票權」。但馬丁路德金也可能會被指控為不理民意的「假民主偽君子」,因為該州的民意都反對黑人平權啊!是否有必要那麼激進?的確,寸進也是進步,從林肯總統解放黑奴到「我有一個夢」的演說,每一步皆有血有淚,皆應高呼「哈利路亞!」那麼金博士是否得寸進尺、不夠謙卑、不夠感恩?務實的態度是否等如「循序漸進」地把階段性的成果「袋住先」?是否應該「尊重法治」因而依法而行,順服於地上的權柄,而非以公民抗命的手法催逼政府修改法例?


看見馬丁路德金的軟弱一刻,一起被下在監倉的戰友提起了一句經文:「你們看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裡,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他。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麼?」同為牧師的馬丁路德金馬上指出那出自《馬太福音》第六章26節,那麼--雖然戲裡沒有表明--他也必然知道「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所以,你們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33-34節)


老實說,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安慰?這裡不是說「你現在很難受,但明天一定會更好的!」不。「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27節)並沒有「不思慮便會令壽數多加一刻」的意思;「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也不意味著「明天便會沒有難處了」。這裡並沒有趨吉避凶的求福意志,也沒有講求效益的工具理性,而是直面苦難與福樂常在的人生日常。人可以選擇的不是運勢,而是態度。人可以滿心計較得失,因而在逆境中常常憂慮;也可以信靠上帝,歇力抓住盼望--而他明天可能繼續受苦,可能不;他可能會死亡,也可能繼續活著。但這一刻,在每一刻,人不知道,只有天知道。


所以馬丁路德金從牢獄走出來,跟同伴一起,繼續他的行動。他們不是想通了逆轉勝的計謀,而是想通了,怎樣迎向苦難與光明。


民權運動者Jimmie Lee Jackson 在示威後,在他真正的慈母面前,被警察開槍殺死,因而激發了以州政府為目標的塞爾瑪大遊行。戲裡,金博士在停屍房看望死者的父親,他說,他實在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說話。老人家不怪他「教壞我的孩子」,沒有說「我不用像父親那一代當黑奴已經很滿足,為甚麼還要搞事?」因為他深深地了解這土地上黑色同胞的苦難。他、他的家人,和馬丁路德金,生的、死的,都選擇了在死蔭幽谷中走義路。召命,是要命的。同一時期,另一黑人民權領袖Malcolm X也被殺害了--金博士怎可能不想到「隨時輪到我」?Jimmie Lee Jackson的父親又怎會不想像自己可能明天便便跟著兒子的步伐而去?


金博士對老人家說,「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上帝首先就哭了。」


祂也死了一個兒子。一個迎向苦難的基督。


第一次塞爾瑪大遊行,民眾經過埃德蒙佩特斯橋(Edmund Pettus Bridge)時,軍警已嚴陣已待。示威者要求對話,對方的回應卻是戴上防毒面具,以催淚彈和警棍回應。這一天是1965年3月7日,後人稱之為「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暴力鎮壓的影像透過電視機走遍全國,結果引起很多國民(包括白人)義憤,穿州過省到塞爾瑪聲援。


兩天之後,熱情的群眾卻迎來了一次反高潮:金博士率眾走到血腥味仍未散去的鎮壓地點,卻倏地跪下來禱告,然後起來,轉身離去。有些參與者感到困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馬丁路德金怎麼不敢勇武起來?他是否出賣群眾的「黑膠」?這一天被後人稱為「轉身星期二」(Turnaround Tuesday)。然而,一位遠道而來的白人牧師跟友人說,馬丁路德金在禱告中聽從了上帝的心意才會回頭。那一刻他仍未知道,死亡正在等著他。


在那位牧師被當地的種族主義者視為「白奸」叛徒而虐打致死後,第三次塞爾瑪大遊行在3月21日舉行。電影沒有詳細交代的是,上次遊行時金博士那並不華麗的轉身,跟他須等待法院裁定他們和平示威的權利的時機有關。他知道人們從各處各地來聲援,氣勢如虹,民氣散聚之間,該當如何拿捏?「行動升級」會否招來更強大的暴力鎮壓?那麼他為何還要率眾走到前線才回頭?只是一個姿態?那樣示威和示弱之間有多大分別?他唯有求問神。臨陣禱告之時,上帝究竟跟他說了些甚麼,只有他跟上帝知道。


兩週之間,馬丁路德金不但等到了法院為他開門,連總統也為其開路。抗爭者走過了埃德蒙佩特斯橋,民兵和警察不敢再造次,眼睜睜看著他們向州首府邁進。


片末,金博士站在州政府大樓前向民眾演說:「我們何時得自由?近了!很近了!因為我眼見上帝將臨的榮耀!」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生命將在三年後終結。


「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


馬丁路德金早已習慣了收到死亡恐嚇,甚至拿來跟同伴說笑。三年?或許三分鐘後他便會在演說中被殺。召命是要命的。「天國近了」,其實要等多久?「我們何時得自由?近了!」還要等多久?按著他所相信的,馬丁路德金致力尋求公義與自由,哪怕死亡比公義來得更快。「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把壽數多加一刻呢?」


對於很多人來說,天國降臨等如現世之末日。死亡跟末日也差不多;死了,便見主面--接受審判。因呼召而迎向死亡,跟迎向天國沒有甚麼分別。馬丁路德金的宣告不只是勉勵同行者,而是宣告盼望。盼望可以是未來於當下的彰顯,可以是一種存在的姿態。天國近了!自由近了!就在此時此地開始無限逼近「那日子」。「至於那日子或那時刻,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天使們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唯有父知道。」雖然人們竭力追求,卻必須忍耐。忍耐不是靈魂之消磨,因為存在的每一刻都近向「那時刻」。以有限的知識和能力,凡人很多事情皆控制不了,但他們仍可抉擇,乃至必須抉擇,要怎樣的活--即使那必然是迎向死亡之存活,卻也是迎向光榮之活。


人試圖藉著知識來掌控命運,常為「不知道」而憂慮。但他們卻不知道,盼望正正源於「天知道」。這一點,馬丁路德金應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