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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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影評:兩集《殺破狼》的比較

兩集《殺破狼》的比較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5年06月30日)

《殺破狼2》和首集的故事沒有關係,但主題相關,借用紫微斗數中的「殺破狼」格局為參考,意指轉折多變之局勢,也藉當中七殺、破軍和貪狼三顆星曜特質來塑造角色。《殺2》的規模和敍事結構比首集更有野心,拍過A級大片《大鬧天宮》的鄭保瑞有更多資源跨國製作,請到泰國的Tony Jaa參與,在賣埠上更有優勢。以下將分開兩方面來比較:

武戲:近年亞洲的動作片都不乏群毆的場面(如《冬蔭功》和《突擊死亡塔》),《殺2》則有一場獄中混戰,一鏡直落,有炫技的意味(一般動作片的打鬥場面多靠剪接來表達速度感,拍攝時也較便捷,逐個動作可分開拍攝)。結尾一場也是混戰,兩場大戰皆配上管弦樂以增華麗感。動作片的可觀性其實很著重節奏感,像舞蹈一樣;若剪接減少,配樂或有補充之效。張晉的角色設定從服裝到動作皆是流麗型,配上管弦樂後(特別是結尾一場)效果卻有點亂,動作跟配樂欠配合。

第一集比較起來,由甄子丹兼任動作導演,風格充滿力度和節奏感(特別是跟吳京後巷大戰一場),有李小龍之遺風。續集反而見大不見小:最搶鏡的張晉招式重花巧不重力度;最可惜的是Tony Jaa,論卡士明明是最「大牌」,其動作設計卻最不可觀。他在舊作中那比猴子更敏捷的身手(例如淩空轉三圈再踢一腳)不見了,大多是「三招了」打嘍囉--而嘍囉中招後仍能起身再打。大混戰弊於易生拖沓之感,相較之下,首集的戰鬥場面俐落有勁,最後連續兩場決戰血脈沸騰,更不用說「甄子丹vs洪金寶」這樣的陣容是一個難以超越的高峰。

文戲:續集敍事結構複雜,延續了首集「父/女」母題。首集短小精悍,對「殺破狼」的悲劇格局表達得較清楚,以香港1997大限為背景,宿命感強烈,所有人都沒有好結果,家不成家。續集則實是首集的反論,以意志打破宿命(吳京被張晉踢出窗外一幕明顯呼應首集),但細節表達得較含糊,觀眾或要以第一集作參考來自行解讀。總括而言,續集娛樂性豐富,卻更鞏固了首集的B級動作片之經典地位。

2015年6月9日 星期二

影評:《時光逆愛90年》:愛上至索人瑞

《時光逆愛90年》:愛上至索人瑞


(刪節版本原載於2015年6月9日,am730「730視角」)
[又名:時空永恆的愛戀 / The Age of Adaline)

(少劇透)同一長青不老的橋段,在《時光逆愛90年》裡是奇幻與浪漫,在其他電影中則可能是科幻與詭異,或是恐怖──「傾國美人原來是千歲老妖」的情節在《聊齋》式鬼古中很常見。若不老的是男角(例如狼人或吸血鬼),等待他的會是一代又一代的敵人和美女。但《時》要吸引愛好浪漫的女觀眾,女主角的多段姻緣便可以被理解為命運與緣分。

現在的明星、護膚品和健康食品等都以「凍齡」、「不老」為焦點,另一方面新聞卻常常報道人口老化的問題,慾望與現實朝相反方向而去。這齣戲反映了很多人抗拒衰老的慾望,女主角Adaline就是這種慾望的化身。當然這是一個幻象,創作者把美貌、智慧和財富等慾望「移形換影」地聚集在「不老」的特徵之中;其實那並不必然,若主角貧窮、貌醜又自私,長壽便很可能是(別人的)咒詛。

「長生不老」沒甚麼創意,但《時》把兩種常見的類型結合起來一樣能賣錢:主要橋段仍是肥皂劇中常見的,俊男美女一見鍾情,後來卻發現她和他和他和他……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拉扯進退一輪,最後大團圓。編劇功夫就在於讓「長青不老」的元素在陳腐套路中安插得宜,看來合乎邏輯(避重就輕是一種重要技巧,例如男主角母親知悉真相後會怎樣?這就省略不提了)。感覺良好,不必深究。

這齣戲其實也帶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甚麼是年老?過百歲的女主角身體停留在廿多歲,那她究竟是多少歲?那是不老還是很老?年齡有何意義?雖說最後男主角得悉真相,卻毫不驚訝──最佳解釋在於女主角的美貌。他會老,但怎會介意另一半永遠年輕漂亮?娛樂版多少老夫少妻的報道,已不是新聞。

有趣的是,電影提及「不老科技」將會被發明,若果《時》有續集,或許會變成科幻驚慄電影了……


2015年6月6日 星期六

影評:71暴亂夜


《71暴亂夜》: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劇透]
(原載於基督教《時代論壇》#1448 - 2015年5月31日)


在世界電影的語境中,《71暴亂夜》('71)的成功之處在於導演能平衡電影的地方性和普世性。電影一方面以北愛爾蘭獨特的歷史背景為素材,另一方面則從中抽取出國際觀眾皆能有共鳴的人性主題;除了照顧到主題深度以外,故事情節極度緊湊,人物關係複雜多變,也是成功的商業片操作。不過香港譯名或有誤導之處--因為電影的主線並非「暴亂夜」,而是掌握權力的官方人士逞暴與添亂。

虛構的故事以真實歷史情景為基礎:1971年的北愛爾蘭,傾向脫離英國的共和派(主要是天主教徒)和傾向留在英國的聯合派(主要是新教徒)已經衝突多年,英軍新兵加里被派往北愛首府貝爾法斯特,本以為只是執行一般維持治安的任務,很快便可回家跟孩子相聚。不過,形勢變化之急促遠超其想像--一次搜查任務中,軍警/特務的粗暴行為激起民憤,混亂中有士兵的槍枝被搶,加里跟同袍追趕時反被共和派人士圍毆,以為有人解困之際,共和軍的人卻突然出現槍殺了加里的同袍。加里在窄巷中沒命的跑,勉強找到藏身之處。晚上,加里嘗試摸黑回軍營,遇到一個親英聯合派的男孩,願意幫這冒失的士兵一把。男孩想先把加里介紹給其叔父認識,而叔父是聯合派中的小頭目,在一個以酒吧掩飾的基地中,跟英方負責情報工作的MRF合謀以炸彈攻擊共和派。這一幕碰巧被加里瞥見,而意外隨即發生,炸彈在MRF的人員離開後突然爆炸,酒吧頓變頽垣敗瓦,加里負傷逃去。這一夜,各方人馬都在搜索這新兵:愛爾蘭共和軍當中的好鬥派要除之而後快,加里所屬的軍隊則要找回失踪成員。
表面上雙方立場鮮明:MRF、英兵和聯合派的新教徒在一方,愛爾蘭共和軍和傾向脫離英國的天主教徒則在另一方,但後來使加里脫險的人卻是共和派的人,而要取他性命的除了共和軍中的好鬥份子,也包括要為炸彈計劃滅口的MRF頭目。後來加里雖然脫險,卻無法在軍隊內部取回公道,深深體會到他「只是軍隊中的一塊肉」,而不是人。

若觀眾期望透過這齣戲了解當年北愛爾蘭衝突的歷史,大概會頗為失望。有趣的是,主角加里對任務背後的政治角力和陰謀相當無知,其迷茫便跟不熟悉相關史實的觀眾有相通之處。其實電影創作者可以把時空背境隨意轉換,改為美軍在伊拉克執勤,或南美某國警察誤闖大毒梟的根據地,也無不可。權勢與人性的黑暗是跨文化的共通課題,而主角不是純粹的弱者,因為有更無權無勢的人,使敍事有更豐富的層次感。編劇最終沒有讓主角就「自己是否助紂為虐」而反省,大概想減低電影的政治味道,避免嚇怕不諳歷史的觀眾,從而把焦點轉向更普遍的人性。加里身處的迷失處境也許更容易讓觀眾代入--本來世界好像很分明,彷彿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晰,但漸漸發現「對方」不一定對自己不利,「自己人」也可能隨時離棄。加里以為自己只是「維持治安」,但他進入執行任務的區域時,卻被視為入侵者,遭當地小孩擲糞「歡迎」。政治立場的分野在戲中漸為人性的分別所取代,但人性也分別有善惡兩面。共和派的醫生秉持救助傷者的原則,呈現的是美德;MRF頭目則把仇敵和同袍均視為可茲利用的工具,下屬要殺、敵人則要放,顯得惡毒陰險。創作者的取捨未必會令所有人滿意,或許有些人會不滿其「普世」信息太膚淺,為了全球行銷而犧牲了深度,沒有透過具體的歷史鉤沉而引起更有深度的思考。

值得一讚的是導演Yann Demange空間處理的功力,透過精彩的剪接和調度功夫,把普通市民的生活空間轉變為緊張刺激的危險空間。主角在橫街窄巷和方正的公寓中跟敵人捉迷藏,也令香港觀眾想起港產片中常見的後巷和公屋。熟悉的日常處境突變為陌生的險地,當中的迷失感有具體的一面,也有象徵的一面,是各地觀眾在變幻莫測的社會處境中能找到共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