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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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4日 星期二

影評:《山河故人》:給趙濤的情書

《山河故人》:給趙濤的情書


(刪節版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5年11月24日)


《山河故人》並不完美,, 但還是好看的。雖然賈樟柯多年來一直「穩中求變」,長期關注人的情感怎樣跟隨世情起伏,藝術手法上則尋求突破,但不是人人滿意。《山河故人》之「穩」處是「鄉愁」依舊,而「變」點則是擴闊敍事跨度至2025年,預想將來,懷念今天。然而有些評論者並不滿意,認為賈導了無新意。為何賈導前作之「創新」不算數?求變則冒險,賈樟柯的主軸是人的情感,若其新元素並不能讓觀眾產生共鳴,便算不上優點,只能教人看到其剩下的「招牌菜」。

《山河故人》第三節的未來時空就是冒險之處。兒子道樂跟父親移民澳洲多年,隔閡日深。道樂對母親之懷念給投射在中文教師身上,並成為戀人。有些觀眾對這「戀母情結」的情節感到不安,然而「衝擊觀眾既定感知」是現代藝術的功能之一,故「忘年戀」似乎不是重點。問題可能出現在演出這一塊:重點是人的情感,演員就是其載體。女主角趙濤在首兩節稱職地把角色的情感演繹出來;但到第三部分,飾演兒子的董子健用心拿揑角色,斧鑿痕卻頗明顯,偏偏跟他演對手戲的張艾嘉則是爐火純青、自然流露的演法。三種演技之間並不協調,造成干擾,使劇本瑕疵更顯眼:道樂跟來自上海的後母相處更久,為何懷念的是生母?中文教師為何會戀上道樂?若董子健「勁靚仔」,或會說服力大增,卻會使其演繹更顯用力,「動作很劉華」。

還好賈導最後把鏡頭拉回趙濤那邊,拍她化著老妝在雪中獨舞,結構上補回和諧感,挽救了整齣戲。或許偏心她的不是道樂,而是賈樟柯本人;最後一個鏡頭是給趙濤的情書:「到你老了,我仍愛看你跳舞。」


2015年11月16日 星期一

影評:《換諜者》與《女權之聲》

《換諜者》與《女權之聲》



(原載於《時代論壇》1470期,2015年11月1日)
又名:《間諜橋》 /  《女權之聲:無懼年代》
(劇透)

歷史即回望。《換諜者》與《女權之聲》兩齣戲的映期和題材皆接近,同樣有關二十世紀的歷史事件,但回顧的目光不同。雖說《換》和《女》都是從勝利者的觀點出發,事過境遷,以影像銘刻為傳奇。《換》講的是帝國之爭,美國不單要實力上要勝過蘇聯,更提倡文化價值上的優勢,鞏固著強者的姿態。《女》的背景是英國,也是帝國,但其主角是爭取平等公民權的女性,是帝國內的弱勢。


《換諜者》的支柱是導演史提芬.史匹堡和演員湯漢斯,這樣的組合所得的成果是一齣成熟流暢、使觀眾投入、娛樂性與主題深度兼備的作品。湯漢斯飾演的律師Donovan本來專責保險公司的案件,卻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為一名被拒捕的蘇聯間諜Abel作辯護律師。如此安排只為彰顯「美國重視法治精神,對國家敵人也一視同仁」。這只是已有既定結果的公關手段,但Donovan卻萬二分認真,忠於專業操守,指出執法和司法過程的違例之處,竭力為Abel辯護,以致得罪了全國官民。這不是故事重心,主要是建立角色的前戲。若你以為這戲是透過主角去講美國的法治精神,那是誤解。連法官也不捍衛法治,把政治放於首位時,當律師的並沒有回天之力,於是Donovan馬上轉一手玩政治,那才為後來的劇情鋪路,讓他在跨國政治的層面插一腳。Donovan暗地裡請法官考慮不要判Abel死刑,改為長期監禁,實質是作為人質,當某天蘇聯俘獲美國人時,可作為交換的籌碼。結果法官認同其建議,那當然不是法治精神的勝利。


後來美軍機師Powers在蘇聯被擄,Donovan便被政府委派作沒有官方身份的特使,以釋放Abel作條件跟蘇聯在東柏林交換人質。禍不單行,一名美國學生在東柏林被捕,也是作為政治籌碼:因為美國不承認東德立國,東德便要美國用Abel來換學生,從而得到主權國家的地位。美國政府只在意懷著國防機密的機師Powers,不理學生死活,但Donovan則一意孤行,堅持以一個蘇聯人質同時向兩個政府換回兩個美國人。《換諜者》是有關美國作為冷戰戰勝國的「主旋律」電影,結果當然是Donovan大獲全勝。致勝的關鍵是主角跟Abel超越政治立場的友誼,因為兩者皆忠於自己的立場和使命,惺惺相惜。在關鍵時刻,Abel不惜冒著被同胞懷疑甚至放棄的風險,幫助Donovan達成目標。故事最後更強調Donovan只是一個普通的中產family man,總結而出的訊息,是一種普世的人道主義,把個人的價值置於政治利益之上。這齣戲於全球戲院上映,成了美國宣揚「軟實力」的有力工具。


《女權之聲》則以二十世紀初英國女權分子爭取投票權的抗爭歷史為背景。虛構的主角Maud是洗衣工場女工,經同事介紹進入女權組織,爭取女性投票權。Maud在警方的連番打壓之下,失去家庭,反而矢志委身於運動之中。抗爭一度走向炸毁公物和私產的激進方向,電影最後以Emily Davison在打吡大賽葬身於國王的馬匹蹄下,從而成了殉道者,激發起國民關注的真實事件作結。梅麗.史翠普客串飾演運動領袖Emmeline Pankhurst,所發揮的最大功用不在於其演技,而是演員的互文性--她曾飾演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從爭取女性投票權到女性成為首相的歷史在她身上重叠起來。但這齣戲講宣揚的女權並不代表英國的「軟實力」,若提及「普世價值」,《女》片或許比《換》更貨真價值。


《女權之聲》是弱勢者抗爭的歷史。相比起《換諜者》那些四平八穩、氣定神閒的鏡頭,《女》多用手搖鏡,使觀眾代入一個現場群眾的視點,也營造了緊張不安的氣氛。主角及其同伴不單在公共領域,在家庭和工作場域都是處於弱勢,而政客、警察、丈夫和上司則被描寫為剝削者。《換》片中的主要角色都是男性,鬥智鬥力、針鋒相對之外,其"Standing Man"的理想形象也是雄糾糾的。《女》片卻花了不少筆墨描寫抗爭者內心的軟弱,以母性為重點,設有多場Maud與年幼兒子的對手戲,以大特寫突出角色的情感,對觀眾動之以情。


對歷史和政治特別認真的觀眾,大概會對《換諜者》所舉的人道主義大纛嗤之以鼻,想起美國近年在關塔那摩基地虐待囚犯的醜事,便感其"Standing Man”形象之虛偽。另一方面,《女權之聲》也被批評忽略了有色人種,在剝削和抗爭的場景中只見白人女性的身影,並不符合史實。人對過去的回顧當然受制於回顧者的視野和位置,所以把不同的歷史文本並置與比較十分重要。這不只是為了求真--看電影始終異於研究歷史學--而是在透過他人的目光回顧過去之時,也從其回望中覺察其限制與遺漏之處,往往更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