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請點讚Facebook 專頁: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短評Instagram:bruce.film.cat

2016年2月5日 星期五

《悲兮魔獸》:現實是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悲兮魔獸》:現實是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原載於《時代論壇》1483期,2015年1月31日)

一般人看虛構電影和紀錄片的分別,就是虛構故事需要創作者發揮想像力,而紀錄片則要求製作者忠誠地紀錄實況。雖然這種簡單二分己遭受過很多人的批評,對一般人而言還是一種方便的分類法。然而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趙亮在《悲兮魔獸》所顯示的,不是電影研究的理論性問題,而是當眼前世界的變化遠遠超過正常人的理解能力之時,要「紀錄」這個世界,便必須訴諸想像力。很多人都用「現實比小說更離奇」來形容中國現況,若你把主流中國商業電影和中國新聞的內容比較一下,便會發現創作人的想像力遠遠落後於新聞故事中的主角。《悲兮魔獸》片名譯自傳說中的巨獸Behemoth,按《次經》所載每天能吃一千座山峰。今天的魔獸吃的不只山峰--電影主題是內蒙古煤礦開發對自然環境、牧民生活和工人健康的破壞,已經不是甚麼新鮮事了。趙亮不要簡單平實地把遭受剝削的人民和大地用鏡頭白描,再加點訪談甚麼的,因為他不再求傳遞表面的資訊--人們甚麼都知道了。人們就活在其中。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趙亮不是一個記者,而是一個藝術家。他嘗試以個人的眼光穿透眼前的現象,穿越時空,與其他創作者筆下的人性和命運扣連,以超現實和詩意的電影形式,把其主觀的荒誕現實表達出來。


趙亮借用但丁《神曲》的地獄、煉獄和天堂結構,以及「嚮導維吉爾亅(古羅馬詩人Virgil )的角色作叙事框架。但丁在《神曲》中夢遊三界,所以趙亮用以組織全片的、如低吟詩句的旁白,也是在描述一個夢,卻全然是個噩夢。上世紀的超現實主義藝術以驚人的想像力描繪夢幻,當今的中國紀錄片導演卻發現眼前就是具體的噩夢,以夢寫實還是以實寫夢已很難分辨出來。趙亮安排一個裸男踡曲著,側臥於各式地景之上,就是正在做夢的人。通常電影中的「夢幻」多以氤氳霧氣和眩目光暈等手法營造氣氛,感覺柔和,但趙亮在那個如胎兒般踡曲的做夢者出現時,以斜線和三角形把畫面上的風景地貌切開、移位,割裂的畫面令這個「夢」變得鋒利、危險和緊張。


片中首先出現的畫面是螺旋向下挖掘的巨大礦坑,壓根兒就是《神曲》中地獄的形狀。黑色的礦在畫面中與漫天彩霞對照,也跟油綠的草原對比。把人吸進冥界的幽暗漩渦就在牧人生活之處,羊群在地獄邊緣吃草。《神曲》裡維吉爾把但丁從地獄領到煉獄,在電影中則從礦坑走到鍊鋼廠。煉獄之火從熔爐中噴出,赤煙瀰漫,不似人間。尾段,鍊好的鋼材送去「天堂」,一個現代化的城市。難道今天的《神曲》就是發展之神話?但「天堂」裡高樓空蕩,只有清潔工人如獅子遍地遊行,努力尋找可檢拾的垃圾,卻也不易,因為這是乏人居住的「鬼城」鄂爾多斯,因錯誤政策和過度發展而生的詭異奇觀。最後,背著鏡子的維吉爾再次出現,在空蕩無車的馬路上走向未知之地。這真是天堂嗎?《神曲》中維吉爾只能在地獄和煉獄當嚮導,因為他未被救贖,那麼,顯然這不是天堂。鏡頭拍到在礦坑附近出現的蛇,旁白說是「誘惑者」,後來則說「所有的犧牲被鍊成鋼去建造慾望的天堂」。誘惑者精於說謊,把人引誘到名為「發展」的虛假天堂。


按宗教傳統,在地獄和煉獄中的是罪人,那在電影裡呢?那些煤坑和工廠裡的工人也是罪人嗎?若果破壞自然生態是罪,他們在破壞環境,那便有罪了。然而,與其說他們在那幽暗赤熱之處犯罪,不如說他們在受罪,而其所受的罰遠超他們所犯的--大概是因為有些人不用承擔自己的罪,讓工人承擔了。對於發展中國家工人的慘況,人們已說過很多,而巨輪總不停息,輾壓著生靈。導演不再以訪談方式覆述那些人人都知的事情了,以大特寫鏡頭拍著「煉獄」鋼廠的工人紅著眼、滴著汗,臉上貼著金屬碎粉;「地獄」礦坑的工人則滿臉煤塵。鏡頭下他們沉默無言,也沒有表情,彷彿已對勞苦感到麻木,或被「獄中」生活消磨得沒有反應的多餘精力,但他們的眼神仍沒有死去,似乎仍渴望著救贖。片中出現得最多的人聲,是塵肺病人的咳嗽聲和嘶嘶的呼吸聲。罪人是誰?導演說,我們都是魔獸的爪牙(要批評這戲的其中一點是,導演有時略嫌說得太白)。


《悲兮魔獸》是一齣恐怖片風格的紀錄片,因為藝術家眼中,現實就是噩夢,而你無法醒來。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