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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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夢の花嫁》:小清新變態恐怖片


《夢の花嫁》:小清新變態恐怖片

(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6年3月22、29日)

(劇透;筆者所看為兩小時版本)
日本流行文化多姿多采,有重口味變態、有嚇死人咒怨,也有「小確幸」清新。岩井俊二是文青偶像,原來是變態的。其新作《夢の花嫁》示範了以小清新來玩變態,可以比CULT片更變態;以「小確幸」來說恐怖,比怨念女鬼更恐怖。最變態的,是讓人看完了兩小時版本,心寒之際,卻又會上網查看三小時導演版的放映時間。

《夢の花嫁》的信息很簡單: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不是殺手狂徒,而是世界本身。「世界」所指的是文化、社會和人際關係,一個人在其中,只是砧上魚肉。表面上電影在講現代網絡科技的問題,但那只是問題的表徵,背後還有日本重男輕女和強調恥感的文化傳統,以及現代社會以金錢關係取代其他社會關係的病根。那是一個充滿謊話的社會,人際間的信任被侵蝕,而女主角偏偏輕易信人,往往任人擺佈,也使觀眾看得揪心。

恥感文化和拜金社會的化學作用是,人漸漸不被當作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存在者,而只是工具。女主角看來經歷甚多,起起跌跌,卻仍處於「無知者最幸福」的狀態。黑木華延續《東京小屋》的純真可憐形象,使人既予同情卻又想摑她一巴。她被騙多次,險象環生卻不自知。

女主角透過社交媒體找男友、找工作,但岩井俊二並不只是重彈「虛擬世界危險」的老調。若只是網絡空間虛假,那還不算可怕,因為還有真實的線下世界給人救贖,但原來是沒有這樣的避難處。這個世界太可怕,因為它本是虛假,由謊言構築而成,沒有可逃逸的空間,只能騙人、被騙,或自欺欺人。

《夢の花嫁》的批判目標不是互聯網。女主角誤信網友,因為網下的人際關係早已分崩離析。罪惡世界之中,科技只是手段,而人也成為了別人的手段,人的價值被扭曲了。這一點可見於那「欺詐師」角色,其佈局設計出神入化如藝術大師,但其技藝只為金錢服務,對人命價值不屑一顧;他在計謀失敗之後,只因女主角仍在五里迷霧中,故仍可若無其事,一切「如常」。另一女主角際遇悲慘,在親緣斷、恥辱深的處境中,其心靈於痛苦孤絕處也「變態」了;她飼養毒物,自己也成了害人的毒。資本主義對恥感文化的影響,就是使極羞恥的人有時反而變得極無恥,無情之餘相當諷刺。不過導演始終對人性留下一絲憐憫,在毒螺和烈酒之間,滲漏出幽暗角色殘餘的最後良知,才讓女主角留住小命。

電影結局彷彿帶著希望,女主角搬家重過新生活,但那明亮柔和的日光之下的小確幸是真實的嗎?這場戲除了女主角和欺詐師並無其他角色出現,如真似幻。這個世界的可怕是從虛假中生出虛假:網絡世界是假的,但禮教和家庭更虛假。人在其中無真實之鄉可回,至多讓幻覺破滅的一刻推延。於是活在虛假世界中的人便從有血肉有靈魂的存在者,漸變為透明的、像肥皂泡一般空薄而隨時破滅的存在。最後的鏡頭讓女主角步出新居露台,畫面只剩下光暈中的空屋。女主角不是嚇人的厲鬼貞子,但甜美的她卻漸漸如幽靈一般缺乏實在性。若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會因為無法相信整個世界而精神崩潰,抑或是從歷練中覺醒?箇中虛實之辯,跟園子溫的《真實魔鬼遊戲》對讀,趣味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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