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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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影評:《深夜食堂》:詭異但溫暖的空間

《深夜食堂》:詭異但溫暖的空間

(原載於基督徒中學生雜誌Catch#109)


《深夜食堂》電影中的一幕令人想起法國文豪雨果的《孤星淚》:山窮水盡、無家可歸的少女阿滿在食堂點了很多食物,大快朵頤之後卻不顧而去。食堂老闆沒有報警。後來內疚的阿滿再次現身道歉,老闆也沒有向她討回食物的收費,反而讓她在店內工作(碰巧老闆右手有傷患,需要幫忙),更給她在店內留宿。阿滿看老闆的頭上大概有光環罷?他就像《孤星淚》中的神父,發現教堂銀器被偷了,小偷尚華桑被警察抓到跟前,神父卻說銀器是教堂送的禮物,不是贓物。尚華桑從此改過自新,發憤做人。阿滿跟他一樣,其實都是在繁華社會中如跳蚤般生存的人物。


這爿小小的食堂有時真有點像教堂,歡迎著各式各樣的失敗者和邊緣人,統統帶著滿身罪咎與傷痕。食堂的菜式為食客們度身訂造,視他們各自的需要比日常運作的慣常規則和效率更重要。老闆臉上的傷疤怵目驚心,但待人溫柔體貼,端上枱面的食物既暖胃,又窩心。食堂在午夜才營業,彷彿跟這城市的規律逆勢而行,其實是為社會的主流活動所產生出來的「不受歡迎元素」提供了一個緩衝和療癒的處所。食客當中包括同性戀者、黑幫人物、麻甩毒男、貧窮廢青、專業情婦、脫衣舞孃、煩人癡漢--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個被人故意遺棄的骨灰盅!


究竟這樣暖意洋溢的作品大受歡迎,反映了日本人之間親切的鄰舍關係,抑或倒過來說,正因日常社會缺乏人情味,所以才對這種療癒文化特別有需求?其實在戲中已見端倪:專業情婦在「金主」死後隨意跟一食客搭上,討盡便宜,後來得到「金主」一筆遺產便翻臉不認人;少女阿滿在鄉村長大,自小失去雙親,由祖母照顧,學了一點廚藝。後來她卻遇到一個欣賞其手藝、說會帶她到東京發展的男人,怎料男人突然失蹤,阿滿人財兩失,淪落到要吃「霸王餐」。編劇加插了一些見微知著的細節,使焦點不限於食堂之內,而是觸及日本社會現況。例如阿滿現身於食堂之前,一度留宿網吧之內,而她只是「居民」之一,旁邊皆是租不起房子的人。有些「租客」會在附近的浴室/澡堂洗澡,但阿滿連那筆錢也拿不出來,身懷異味。她是「廢青」嗎?她的廚藝能獲食堂老闆的肯定,所欠缺的只是機會。另一段故事則有關「3.11福島大地震」,喪妻的災民謙三愛上了義工明美,即使後者煩厭得回到東京,謙三仍不願放手,跟到東京來。他在深夜食堂嘗過咖喱飯,才知道當天明美那使災民得到慰藉的手藝,乃源自老闆的教導。老闆的咖喱飯使他敞開胸懷,另一邊廂明美也在食堂真情剖白:其實她不是純粹被纏繞的受害者。因為她本來除了想幫助別人,也是為了逃避一段不倫戀情才去當義工。她自愧利用了別人的苦難。


明美的懺悔令人聯想起在香港有些幫助無家者的基督徒很抗拒「義工」的標籤,堅持自己只是「平等分享」。或許在另外一些人眼中,幫助別人的行為只是「爭取光環」的行為。但對於涉事者,助人的動機為何,是否要把幫助別人而生的滿足感和優越感視為一種負擔,則是個人心性的問題。明美的例子沒有普遍性,就如每一個義工背後都有不同的故事,而老闆所提供的美食和安慰,也是為每一個獨特的人而設的。之所以說深夜食堂有點像一所教堂,除了老闆會像神父一樣聽人告解、幫助窮困者以外,也在於其特異性。一所正常的食肆大多提供標準化的餐單,講求效率與利潤,但深夜食堂並不如此。戲裡沒提及每一道為客人度身訂造的菜式怎樣定價,也沒描寫食客跟老闆先商議好價錢。這種非寫實的筆觸使這個在黑夜時才運作的空間帶有一種詭異性質。如教堂一樣,食堂帶有思想家Michel Foucault提出的「異質空間」之作用。這「異質空間」跟社會中主流的、正常的、理想的空間運作不同,人們帶著各自的危機和重擔來臨;過去(使人內疚和遺憾的往事)和未來(理想與渴望)在此交疊並置;包容著外間所不容的衝突與矛盾--這是一個過渡、轉身、緩衝、環迴之處,某程度上幫助社會「正常」的部份保持平衡,提供參照。



深夜食堂的異質特性連死去的人也給留下來,更凸顯其詭異之處。有一晚食客們發現有人留下了一個沒名沒姓的骨灰盅,大感不祥。老闆卻把一度它留下,給它上香,後來一直等不到人來認領,才送到佛堂進行宗教儀式。後來亡者的親人現身致歉,也帶來一個充滿重擔和罪咎的故事。食堂始終不是教堂,但兩者同樣帶有上述的「異質」特性,總是與社會的主流和標準不同,甚至是專門容納無法被主流體制所分類和限定的人之空間--那些「異類」全是兼具血肉與靈性的人,但各自有獨特的故事和需要。有趣的是,不知有多少教徒重視教會的異質特性,而不只著重其規範、標準和劃一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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