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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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6日 星期六

《不正常麗莎》(Anomalisa) :成功人士 終極毒男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1493期,2016年4月10日)

[又稱:安諾瑪麗莎 / 失常] (劇透)
你追求卓越嗎?你希望受歡迎嗎?卓越的人,理應鶴立雞群,與眾不同,但當人人皆追求卓越時,這追求卻是庸俗的。一個大受歡迎的卓越者,卻可以同時是寂寞的,受愛戴,卻不感被愛。《不正常麗莎》就是講這些矛盾的現象,荒誕卻普及;以人偶定格動畫來講人性,也有這矛盾的特性,結果卻證明創作者Charlie Kaufman是卓越的。


人偶這個獨特媒介對《不正常麗莎》故事很關鍵,即使費時、難度又高,卻不是用電腦動畫或真人演出能替代的。戲裡的人偶比例較真人矮,動作也不算十分流暢,但藝術家對其臉部表情的刻劃卻十分細膩,讓觀眾投入角色的情感活動。不過,人偶的臉部分為上下兩部份,在雙眼位置水平分開,兩部份之間的隙縫很明顯,因此也在提醒觀眾這些皆是人偶,讓他們情感的投入和疏離的效果並存。雖然佈景造得很細緻,營造了一個寫實氛圍,但故事卻是超現實的,完全由男主角Stone的主觀視角出發,觀眾會感到越看越詭異。


詭異之處是,別人都有同一幅面孔和同一把聲音。客戶服務專家Stone是個典型的「成功人士」,既寫了暢銷書,也四出演講,知名度不低。但他卻要吃抗抑鬱藥。他眼中所有他人都有同一幅好看但不突出的男性臉孔,有同一把缺乏感情的男性聲線--包括他的妻子和兒子。千人一面之使人孤單,因為連最親密的人也跟陌生人同貌同聲,皆是面具。這手法是象徵而非寫實的,以最具體明確的方式所表達出來,但之於主角的感受,卻是十分真實的。寂寞的Stone出差住在酒店,約了一個被他傷害過的舊情人出來,既想和解,也可能想一夕風流,結果不歡而散。他在街外逛到一個性用品店,看見一個古舊的日本機械人偶,又回去了。他就寢前洗澡,驚覺一把女子聲音--他一直都只聽到同一把男聲的啊!結果他去尋找聲音的主人,尋到了Lisa,驚為天人,不因她貌若天仙(甚至有點缺憾),而是因為她的樣子與別不同


Lisa是Stone的擁躉,來這城市就是為了聽他的演講。結果Stone把她邀到自己的房間,自卑的Lisa受寵若驚,因為她一直感到自己比其他人都差勁。Stone卻告訴她,她眼中那些缺點都使她與別不同,所以吸引著他。一夜情過後,Stone卻在吃早餐時開始挑剔Lisa的小毛病,後者卻漸漸變得跟其他人一樣--同一臉孔、同一聲線。失望的Stone仍是要演講,但這次他的內在壓力卻到了臨界點,在一邊高談濶論「把你的客戶當成朋友」之時,一邊忍不住訴說自己的困惑和孤寂,分裂之勢彷如兩個人在輪流「搶咪」說話。最後Stone帶著那個日本人偶回家,雖然家人和朋友在家裡準備了一個派對迎接他,他卻回以掃興的回應,因為他們都是那個樣子、那把聲音。最後給他慰藉的,是那個內藏歌曲裝置的日本人偶的歌聲,雖然日語內容不明,卻是一把與別不同的女聲。


寂寞顯然是電影的主題,但鑽進去之前,須先處理一個蠻有爭議性的內容:Lisa是真實存在,還是那個日本人偶,只是在Stone的幻想中成了一個人?觀眾之間沒有共識,主張「Lisa是日本人偶」的理據包括:
一)兩者在右邊眼角都有缺憾;
二)日本人偶在性商店內出現,是性用品;Lisa出場時人偶沒有出現;Stone把人偶帶回家時,其妻卻說人偶流出了懷疑是精液的東西,那麼人偶是Stone用來自慰的工具,在其幻想中成了人;
三)獨特而「不正常」的Lisa跟Stone戲稱自己可以喚作「Anomalisa」(即是原戲名),而這名字在日語中有「女神」的意思,那也是她等同於日本人偶的暗示;
四)兩者的配音員是同一人。
若Lisa只是一個性玩具,那麼Stone就是連那「很快便幻滅的希望」 根本從來都沒有的一個極級「毒男」了!對此持異議者認為,「Lisa即人偶」論並不能解釋Lisa出現的最後一幕,當中不單她有自己的容貌和聲線,連她身旁的朋友都有自己的臉容(之前出場時只有標準臉)。Lisa和人偶只有象徵或比喻的關係,而非同一。因而那一幕是戲裡最客觀的,因為其他「千人一面」的場面皆源自Stone那病態的主觀視角。那麼,世界並沒有那麼絕望,只是Stone仍未走出心靈困境。

Stone看自己的臉是與其他人不同的,但人偶的臉是可以裝卸的,意味著Stone也是有可能跟其他人換上一模一樣的臉容。但正因為他見自己是唯一與別不同的,才感到孤單。另一方面,看來他也有失去「自己的臉」的危機。在他首次聽到Lisa聲音之前的一刻,他的臉部突然不受控地抽搐郁動,發出機械零件活動的聲音;後來他在夢中則整塊臉的下半部丟落在地上,讓觀眾看見人偶頭部的內部構造。這也是一種間離效果,既提示了觀眾Stone其實不是一個人,更進一步刺激他們思考「自己會否也像一個人偶?」


Kaufman在《不正常麗莎》裡作出了精彩的辯證,既在人與人偶之間,也在真誠與虛假之間。Stone教客戶服務員想像電話筒另一端的客戶也是一個有成長經歷、有喜有樂的人,要視之為朋友。這些話說來動聽,也不無合理之處,因為那令客戶有親切的感覺,得到更好的服務。待人以誠是對的,對別人表示體諒和同理心也是對的,但這些「真」的事情被安放在標準化的商業情境時,便顯得虛假--客戶始終不是朋友,成功的指標始終是公司業績。一般說謊是把假話說成真,Stone的「待人以誠」卻先把真的變成是假,再去裝扮成「真」,加倍虛假。


很多人都說現代社會科技發達,把人貶損為機器,就像安裝了同樣面具的人偶;諷刺的是,機器反而越來越似人,例如人工智能和那些能模仿人類表情的人偶。那麼臉孔會掉下來的Stone是人還是人偶?觀眾也會反思,自己會否也越來越像人偶?客戶服務熱線的職員只是商業系統中的一個齒輪,作為卓越指標的Stone卻要他們提供「人性化」服務,可以說把小職員從小齒輪升級為人工智能,卻更貶損人性。一個「不專業」的客戶服務專線職員,雖然在工作場所是冷淡和不客氣的--又或許像我們時常聽到那句沒有感情的「歡迎光臨」--因為那些職員把真摯的感情都留給真正的家人與朋友了。那句虛假的「歡迎光臨」其實是小職員保持自我真誠內心的保障,倘若一個職員把客戶也當成朋友,就是把僅餘的真誠也拿出來賣,不但是更深一層的欺騙,更會連私密的領域也會失守。把陌生人當朋友的代價,就是朋友變成了陌生人。

Stone把內心最真誠的個領域都出賣以後,真與假的界線便坍塌了,他的心智也崩潰了,所以才看所有人都有同一樣子和同一聲線。他住的酒店名Fregoli也提示了「佛列哥利妄想症」這種「把所有他人都視為同一個人」的精神病症(不過Kaufman倒置了病徵,因「佛列哥利妄想症」是「一人千面」,而非「千人一面」)。Stone心靈既已陷入混沌,那麼Lisa是真人還是人偶就是分不清的了。Lisa縱是真人,也被Stone如人偶般對待;反過來,最後只有日本人偶在他眼中有與別不同的人性特質--但其實Stone本身也是人偶,全齣戲的角色都是--那你呢?你有沒有試過,有時候臉部活動有點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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