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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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6日 星期六

《請你安靜點,好嗎?》:改編的難度



改編大師作品的策略是雙刃劍,一方面經典原著看來有助於提高創作品質,另一方面觀者卻會因為原著的水平而對改編作品同樣提高鑑賞的要求。此外,觀眾也可能以「忠於」原著作為評價改編劇作的尺度,但跨媒介改編本身也有創造性的要求。當然,大部分觀眾都可能只需要訴諸總體印像──「好看」便行了。舞台劇《請你安靜點,好嗎?》其實並不是改編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同名短篇小說(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而是選取了同名小說集中收錄的一篇〈你是醫生嗎?〉(Are You a Doctor?)和收錄在《大教堂》(Cathedral)中的〈保鮮〉(Preservation),還有〈一件很小,很美的事〉(A Small, Good Thing),一篇有多個版本的小說[1]。這次改編如何?筆者認為是「可以更好看」。卡佛的原著小說是好看的,當中的差距折射出改編卡佛作品的難度。

卡佛的行文風格簡潔,著重人物的外部描寫,不愛鑽進他們的內心世界,並多以庶民生活為描寫對象。雖然他不追求高潮迭起或「劇力萬鈞」,但其故事並不沉悶,仍是會有起伏和轉折,正如普通人之日常。然而觀眾走進劇場,或許仍是對「劇力」有點期待,那麼卡佛的故事或許相對來說比較平鋪直敘。於是創作者在結構上下了功夫,先讓〈保鮮〉和〈你是醫生嗎?〉兩個故事同台演出,交替演繹。半場後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本身篇幅較長,刪去了原著一些細節和角色,並把角色本來一氣呵成的回憶片段抽出來[2],像上半場一樣以交替的形式展現。這種結構的直接效果是減低沉悶之感,使比較平面和直線的敘事變得立體起來。

卡佛的敘事結構簡單,描寫也直白,那麼搬進劇場之後,其實是否也可以保持簡約但仍然好看?卡佛對事件和人物的描寫大都停留在外層:有事發生了,人們有這樣的反應,會說這樣的話和作出那樣的動作。那些行動和說話表示了人物的性格及心態,卻多是隱晦不顯的。雖然沒有張揚的「劇力」,但人與事之間的張力存在於各細節之中,如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湧。例如〈保鮮〉中的丈夫失業了,之後整天窩在梳化裡;有天冰箱壞掉了,妻子想買個新的,但家裡沒錢,看報紙有拍賣場的廣告,勾起了她對父母的回憶。他們的對話是日常夫妻的對話,但生活的危機卻可能威脅到他們的親密關係;然而危機也可能會轉變向積極的方向,使壓抑已久的創傷有被重新梳理的機會。〈你是醫生嗎?〉的老人收到陌生女人的電話,可能是錯撥,但女人卻邀請老人到訪她的家庭。老人竟真的上門,在突兀地親吻了那女人之後離去,曖昧地不知會否有「下文」,但老人那時常出差的妻子或許已察覺到不尋常。「孤單」或「寂寞」不是從角色說出來的,但角色「不尋常」的反應卻使孤單充斥了整個故事──這些潛伏在平常表面的幽微湧動怎樣在舞台上呈現呢?劇作者有時讓角色背台,或乾脆躲藏起來,例如在〈保鮮〉中丈夫所「居住」的梳化,被刻意地以椅背面對著觀眾,強調丈夫的藏匿狀態,而不是讓演員直接表達「我失業很久了,很灰心」。不過觀眾看到的大概就只是那白而硬的椅背,未必感受到更深的一層。

有時候,導演會讓演員沉默和靜止,或許會有簡單的配樂,或許沒有,使本來已簡單的故事更添一種緩慢的節奏。但看故事本身,似乎那種慢節奏並不必要。一個可能性是,即使表面上人物靜止和沉默,他們的內裡卻可以是百感交集,有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只是這樣對演員的要求也不低,他們大概需要透過微小但精準的肢體動作和表情去表示這些暗湧,靜止而充滿能量;此外,導演也可透過其他劇場語言去表達這些暗藏的張力。可惜,在劇中相對沉默和靜止的時刻,只是整體上凝滯了,感受不到能量的暗湧。不知是導演沒有在這方面調教演員,還是演員表現不出來。對照原著,那些情景中似乎沒有凝滯的必要,即使是〈保鮮〉中整天窩在梳化上的丈夫和他妻子之間也不是凝滯的,而〈你是醫生嗎?〉和〈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更有懸疑、誘惑、意外和喪子等使人忙不過來的情景,也不應是凝滯的。猶幸這些悶著的時刻不算太多。建議燈光設計可以多一點變化:劇中上下半場的燈光變化不大,都是用暖色燈,但其產生溫和的感覺未必很配合故事的情景。例如〈一件很小,很美的事〉的原著中提及麵包店所置的是熒光燈,即基層家庭常見的平價光管──慘白的燈光可能更配合卡佛筆下人物那些單調貧乏的生活狀況;此外,燈光變化亦有助於呈現人物潛藏的心理活動和人際關係之間的細微張力。

結構方面,〈保鮮〉和〈你是醫生嗎?〉的交錯呈現沒有互相干擾,但也不見明顯的關連或呼應(除了觀眾可以想像前者中的失業丈夫可能將來會像後者中的老人一樣,都靠妻子出外工作過活)。反而〈你是醫生嗎?〉和下半場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共通點更多,例如都有神秘電話所生的懸疑情節,也呈現了電話的弔詭功能:本是讓人聯繫的工具,可被人用來隱瞞(〈你是醫生嗎?〉),也可使話筒兩端之間產生誤解(〈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兩個作品的電話最後都把一端的角色引到另一端的角色那裡會面,只是效果不同。然而,電話只是有敘事上的功能,或許是卡佛眼中尋常人家的常見設備,因此在這次演出中,電話談不上在結構上有甚麼特別的位置。

改編者在考慮選取〈一件很小,很美的事〉的版本作素材時,可能是因為最初的手稿版本保留了一段回憶的情節,層次較豐富。故事裡,當母親的本來為兒子去麵包店預訂生日蛋糕,但兒子卻遇意外住院。當父母的留在醫院守候,忘記了蛋糕的事;不懂與人溝通的麵包師多次致電給他們,卻因言辭上的問題,致使雙方的誤解愈來愈深。後來兒子離世,母親的負面情緒全投射向麵包師那邊,最後卻和解收場。改編者所保留的一段回憶片段中,父母發現兒子失蹤了,恐怕他在河邊遊玩時遇險,跟這次真正致命的意外對照。若依照收錄在《大教堂》中的版本,刪去了回憶片段雖然較簡潔,也符合卡佛修訂的意圖,但可能改編者恐怕會太過平淡,因而棄用此版本。回憶情節使母親的心態和情緒更明顯,混雜著悔疚和怨恨:她也許感到以前不夠愛兒子,刻下追悔莫及;也許想到是不是在上次遇險時對上帝祈禱發願,後來卻若無其事(就像忘了蛋糕的事),所以今次意外發生後祈禱也沒用。這在版本上的選擇保留了角色之立體性,但犧牲了卡佛掩藏簡約的作風,本可留給讀者的想像和闡釋空間,由改編者落實了。

我們可以想想《大教堂》版本中蘊含的另一可能:其重心或許更在於那出場不多,但卻十分引人注意力的麵包師身上,而非如這次演出中放在母親身上。麵包師是那種不懂與人相處的「怪人」,而從原著中被刪掉的還有另一怪人,就是兒子的主診醫生。他的社會地位表面上和麵包師差異很大,看來也比較懂如何體面地跟人交流,但卡佛卻在不少細節暗示其實這醫生是個像麵包師那樣的怪人,只是更懂偽裝。把醫生角色刪掉後,麵包師的怪異性在最後的和解情節中溫馨地消解了,被演繹成一場處境劇那樣的誤會。似乎卡佛更想寫的是日常境況中會遇到的「怪人」,而改編版本的重心則轉移向「正常人」的幽微心事。這是藝術創作上的取捨:改編後的故事更積極和完滿,也符合卡佛晚期創作比早期寬容的特色;捨的是人物的稜角和銳度。要比較「安全」地改編卡佛作品,又要保持其鋒利特質,真的不容易。


[1] 根據2009年出版的Raymond Carver: Collected Stories,〈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最初被編輯在大副刪減後以〈沐浴〉的標題收錄在《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甚麼》中。不滿的卡佛後來把篇幅較長的修訂版本收錄在《大教堂》裡出版,當中並沒有女主角一段回憶的情節。卡佛去世多年以後,《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甚麼》的原初手稿版本Beginners在2009年出版。

[2] 這次改編採用了Beginners中包括女主角回憶情節的最初手稿版本,但筆者認為《大教堂》收錄的版本經過卡佛自己修訂,最貼近作者之「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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