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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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影評:《比海還深》:不濃如血,不淡如水

《比海還深》:不濃如血,不淡如水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1511期,2016年8月14日)

看這齣戲是要反著看的。電影以「比海還深」為題,但其信息卻是其反論:「沒有甚麼感情比海還深,連母愛也沒有」。顯然,這並不是很多觀眾能接受的,他們可能仍堅持電影的母題是「血濃於水的親情」。這種「不能接受」的情感,猶如男主角良多無法放棄已逝的婚姻,也不能面對自己其實沒有當作家的能力的事實。是枝裕和描寫這種生存境況及其箇中百味,莫名曖昩,模棱兩可,使觀眾有不同解讀。有些人會認為這是一齣不夠深入細緻的「作家電影」;有的會聚焦在當中的飲飲食食--也許因為他們見到飾演母親淑子的樹林希林,便聯想起她主演的《甜味人間》及戲裡的銅鑼燒--更何況「以飲食喻人生」正是日本電影的優良傳統。


筆者認為,《比海還深》的重心是:藉著描寫一個在世界被視為「Loser」的人,提出一種中道的人生哲學。所謂「失敗」是相對社會的「成功」來說的,跟人生的本質沒有必然關係。世人習慣的觀念其實皆為過份,不是對「成功」有過份的慾望與幻想,就是對達不到成功標準的「失敗者」過份地苛刻。這種過份的態度不只放諸他人身上,也構成自我審視的目光。良多的人生步伐拖沓窒礙,正是被這種在成功與失敗之間的過份力量所牽制著,直至結局才釋然。


《比海還深》的情節很簡單,卻回味豐富。良多十多年前出過一本書,拿過文學奬,此後卻從沒新作,在偵探社兼職,老說是為新作搜集資料。其實他當偵探也是極不稱職,取得別人偷情的資料卻用來敲詐,報告都是亂寫的。他跟亡父之前的關係不好,卻偏偏承繼了父親的嗜賭惡習(大概因此前妻響子才離開他)。良多不想成為像父親那樣的人,良多的兒子也不想像父親那樣子。良多對復合仍有幻想,不願看到響子發展新戀情的事實。良多的母親淑子對亡夫沒大太多牽掛,著緊的是兩個子女。長女和次子雖已屆中年,都有長不大的一面,「子女成材買房供養父母」的美夢逐漸消散了,大概要在這公屋中終老吧。有一天刮起颱風,響子帶兒子探望淑子,「湊巧」良多也在,不再是一家人的一家人便在良多成長的「祖屋」裡渡過一晚。


本文一開首便說,這齣戲是要反著看的,最初看來風暴是良多和響子破鏡重圓之機,卻原來是要他們更輕省地各自上路,是對無可挽回的消逝之確認。這一晚淑子本欲「將計就計」給他們促膝談心的機會,以天時地利求人和,但結果並無帶來關係的轉變(例如復合),而是使人直面既定之現實。所以是枝裕和是有點反浪漫的--「浪漫」可指涉特別的美好,也可指向特別的悲慘--有的是現實、是生活。沒有那麼戲劇化的改變、沒有宿命的轉折、沒有比海還深的感情,也沒有火紅的熱血。良多的孩子在棒球場上不想當英雄,對將來的期望是當公務員和買房子,是勢利社會所產生出來的早熟孩子。響子找新男友,既講感情,也因為其豐厚財力,現實得來不悖常理。現實不是邪惡,平凡也非缺陷。淑子在風暴一晚兩次流淚,都在她接受現實的一剎那。一次是孫兒說將來要買房子三代同堂一起住的「理想」,天真與「老積」並存,其心意是真誠的,但老人大概活不到那日子了。另一次是淑子問響子是否真的沒可能跟良多復合了,得到了確認,但響子對她仍然親切。現實不可愛,也沒有那麼可怕。


而良多呢,他要接受跟響子早已各走各路的事實,但父子血緣是無可改變的,這反過來又幫功他跟亡父達到了超越生死的互相諒解--雖然那遲來了。風暴使城市運作停頓,其意象是停滯與窒礙。主角的窒礙是心態跟不上人生轉變的步伐,不願放手,也就無法前行,而風暴是讓人心與世事重調同步的時機。願意面對人生如是,就能輕裝上路。結局時,一切回歸平靜,響子不再對無力付贍養費的良多滿懷怨恨,而良多父子將來也能繼續見面。


至於良多的寫作路途,是枝裕和卻留了一筆。有些評論人對作家這條線的處理感到不是味兒,但若果是反著讀的話,《比海還深》並不是一個失敗作家的故事,更不是一個失敗的「作家故事」。可以說,良多根本不是作家,若果他持續有作品發表,第一本書可被視為其作家路的開端,但他只是寫過一本書,便沒有寫下去了。說他是一個失敗的作家,是假設作家是其人生的常態,但那並非必然。不如說良多是個失敗的偵探,所需要的敏銳觀察力和書寫能力跟作家是共通的(更何況其調查報告也不依據現實而胡謅),他只是在「出道」前出版過一本書。寫作是其人生的獨特事件,而不是常態,那正是良多一直不願面對的現實,所以才停步不前,更沉溺於賭博那種「改變」的病態幻象。一個真正的作家,是不會因為良多所面對的情況而中斷書寫的。他有多熱愛寫作?出版社請他為漫畫當編劇,他卻因為所謂的作家尊嚴而拒絕。其實世道艱難,能當漫畫編劇也是一個機會,拒絕真是因為尊嚴嗎?那明顯跟其吊兒郎當的性格不符。究竟書寫對其有何意義?是為了面子還是志趣?對於這些問題,是枝裕和在戲裡沒有深究,也許是因為他所提出的「反題」正是「良多不是作家」。那麼對「作家電影」有期望的觀眾當然不感滿足,除非他們願意面對「良多從來不是作家」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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