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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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

《怒》:一念無明百劫生

《怒》:一念無明百劫生

(原載於《時代論壇》1530期,2016年12月25日)


雖然這齣戲以兇殺案開場,並以「誰是真兇」的懸疑構成情節的推動力,但情節不是最核心的,而是服務於情感。正如戲名所指,憤怒是兇手身份以外的另一個謎。結局裡謎底似乎只揭開了一半,透露了哪個嫌疑者是整容逃跑的兇手山神一也,卻對犯案的動機交代得不明不白。導演李相日首尾呼應地以牆壁上碩大的「怒」字提示兇手的身份,但為甚麼死者會觸動兇手的殺機呢?若果懸疑推理是故事的核心,最後理應解釋憤怒的源頭,創作者卻刻意將之隱藏:你以為「怒」是謎面,其實背後並沒有甚麼謎底,只有深淵。

電影牽涉的也不只憤怒這種情緒,還有恐懼、疑慮、怨恨、自責、輕蔑和冷漠等等,環環相扣。三條情節獨立因為兇殺案而相關的故事線不只是為了懸疑;三個故事中只有一個被懷疑的人是真兇,但另外兩個被誤會的人同樣重要。怒氣迸發的兇殺只發生在真兇那故事線上,但另外兩條故事線牽涉的情感不涉憤怒,卻與憤怒相關。罪行顯然和心性有關,但那不純粹是內在的東西,而是「從外而內再去返外」,即是說,情緒是外在性的,處於社會文化和系統之中,也是人與人之間傳播的能量,影響人心,生成行為,再影響他人,延綿不絶。

故事線一發生在東京兩個同志戀人之間。中産白領的優馬與出身不明但屬寒微的直人本來似乎可以建立跨越階级的關係。後來二人生了嫌隙,爭執過後,直人失踪了。之後優馬看到電視上有關通緝犯整容潛逃的新聞,因為相似的外貌特徵而對直人起了疑心。當優馬後來知悉直人之清白及其身世之後,悔恨不已。

第二條故事線中,漁夫洋平從東京歌舞伎町把出走為妓的女兒愛子帶回千葉的漁村。小鎮無秘密,女兒的污名使洋平飽受恥辱,卻只能啞忍。而愛子則跟一個來歷神秘的外來青年哲也交往起來。後來通緝犯整容潛逃的新聞傳來,愛報了警,哲也慌忙逃跑。當警察證實哲也清白之時,愛子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悔,因為她把世上唯一不輕看自己的人出賣了。

第三條故事線中,真兇出場了,但觀眾那時仍不知曉。少女山泉跟她那名聲不好的母親移居沖繩,結識了少年辰哉和獨居孤島上的背包客信吾。後來山泉不幸被美軍強姦,目擊的辰哉害怕得躲在一旁。信吾在辰哉家開辦的旅館幫忙,辰哉跟信吾訴說弱者面對暴力而無法反抗的痛苦和自責,信吾也坦言他當日也是目擊者,感同身受。怎料一晚信吾發狂在旅館中大肆破壞一番後逃跑回孤島之上。辰哉在信吾棲身的小屋牆壁看見一個碩大的「怒」字,意味著他就是殺人犯山神。信吾坦言他當日目睹山泉遇險時只想看戲,對辰哉顯露的感情都是假的,結果他被憤怒的辰哉殺掉。

把三條故事線橫向扣連的是傳媒有關凶案的報道,把幾個地方的人都被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之中。並非在每條故事裡都有人憤怒殺人,但每個故事裡都產生了信心的危機,以及由此而來的傷害。在東京和千葉的主角是懷疑了應該信任的人,懼生疑,惑成傷,傷生悔;在沖繩的主角則是信任了不應信任的人,造成仇恨,這跟日本對美軍的信任從而導致的罪案是共通的。以上互相生成的情感不只影響個人內心,而是必須在社會中散播,以及在人與人的互動之間產生,才造成那些悲劇。

最大的謎是《怒》沒有充分解釋山神一也發怒並殺人(死者行善反而觸動殺機)的原因。觀眾可以理解山神是瘋的,內心是分裂成兩極的,有時候冷漠地旁觀別人的痛苦,有時候則怒爆如獸。山神習慣在牆上和報章上寫上冷嘲熱諷的評論,其實跟大眾在社交媒體上所做的一樣,一時冷漠「吃花生」,一時義憤通天再「起底」。若那些造成傷害的情感互相生成,並流於人的內心和外在世界之間,「怒」可能只是罪性的最外顯的表現方式。然而創作者沒有試圖像科學家般剖析各種元素的因果關係,試圖對症下藥,反而在關鍵處設下了一個無法解釋的黑洞。所以《怒》其實是顛覆推理類型的,創作者和觀眾都無法像電視上的專家或自以為專家的網民一樣置身事外地評論和建議,皆在無明網羅之中,甚至在善念和惡念之間也難以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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