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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5日 星期三

劇評:《禁式極樂園》:不存在……孌童與兇殺……的問題

【藝評空間】
《禁式極樂園》:不存在……孌童與兇殺……的問題
文:賴勇衡

一個人在網絡虛擬世界「登陸成為任何身分,滿足一切慾望,享受砍人的樂趣,被砍的快感,戀童,或者強姦……」道德上是否邪惡?法律上是否犯罪?參與這些活動的人應否在線下的世界受管制?「探員與玩家對於存在的思辯即將展開……哪邊的你才是真實?……更渴求愛?」這些是《禁式極樂園》(The Nether)在宣傳文案中提出的問題,第一類是有關法理和倫理學的爭議,第二類則涉及人類存在和形上學的思考。在宣傳上,這兩類問題看來同等重要,但按演出來看,有關真實和存在的探討才是重心。換言之,《禁》劇未有對「網上殺人」和「虛擬孌童」的倫理問題帶來多深刻的思考,因為人們須先解答更基礎的問題:科技怎樣影響了世界,又怎樣影響了人在當中的存在狀態?

虛擬的罪惡是否罪惡?

《禁式極樂園》故事以倒叙手法展開,結構清晰,線上的虛擬空間「密園」和線下的真人審訊兩種場面交錯,而真人審訊的場面則是調查員Morris分別對賈先生和杜先生的審問過程交替著。Morris不是警察,而是全球網絡系統The Nether的代表。她不是執法者,卻能對賈、杜二人實施壓迫性的權力,因為在這時代,人人都依靠被The Nether壟斷的網絡系統生活。她要終結賈先生設立的「密園」,一個極度擬真的網上「蘿麗塔」童妓妓寨,客戶能體驗到如同真實一般的快感。這種體驗的高潮不是與女童性交,而是以利斧虐殺對方。Morris指這些變態體驗等同真實世界發生的罪惡一般,必須被禁。在「密園」以「爸爸」的身份活動的賈先生反駁,在「密園」當「童妓」的是員工,和客戶同樣是自願參與的成年人。當中的虛擬活動到底不是真實的,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參與者在線下世界的身份皆是隱匿的,為此他在「密園」設下「不可透露私事」的限制。


Morris審問杜先生的情節發生在過去,最後逼使杜先生透露「爸爸」的真正身份就是賈先生。杜先生在線下世界是一個被人工智能搶去工作與人生意義的物理學教師,在線上則是「密園」裡的童妓「曈曈」。他極度投入「曈曈」的身份,並深愛著「爸爸」,甚至計劃以尖端的「Crossover」技術,讓肉身完全休眠,捨棄本來的身分與生活,完全活在「密園」的世界裡。換言之,成為一個小女孩,與成年男人交往、做愛、被虐殺,然後「復活」再來的體驗使這個老男人更有存在感。Morris反對他成為這樣的一個「網影」,表面的原因是「Crossover技術未完善」,但其實是她感懷身世:她的父親生前正是Crossover到虛擬世界生活的「網影」,她被遺棄的創傷投射到杜先生身上——他也有一個女兒(但已成年獨立)。另一個反對杜先生成為「網影」的原因則大概是嫉妒,因為她曾以臥底身份成為客人「栗子先生」,進入「密園」查案,卻對「曈曈」動了真情。

在這樣的設定下,「在虛擬世界中,孌童和殺人應否被視為真實世界的罪惡一樣?」的爭議性便在劇情中自我消解了。孌童和強姦是罪,在於受害者「不自願」或「沒有自願同意的能力」之特性,但「曈曈」真身是一個老伯,沒有與「孌童」對應的受害者;不單「被殺」是自願的,甚至嚴格來說連「被殺」也說不上,因為能「復活」便算不上「死」,沒有人死便沒所謂殺了。若重點只是用家的體驗,《禁》對未來科技的想像也沒甚麼特別之處,因為現在的網絡遊戲已充斥著殺與被殺的內容,而一個看兒童色情小說的人亦可能得到真實的快感,分別只在於該體驗擬真的程度——但那仍然與對別人造成傷害的罪惡截然不同。借用一種源自中國大陸並在香港越來越常見的措辭,可以說「不存在孌童與兇殺的問題」。

那麼完全沒問題了嗎?不,觀眾大概心裡仍會感到不安與厭惡:「密園」裡的發生行為始終令人感到很變態啊!越是擬真,便越變態。那麼,變態的慾望本身是罪嗎?是一種邪惡嗎?

「存在」本身才是問題

賈先生說,他設立「密園」,正是為了讓其他與他同樣有孌童癖的人,有一個把這種慾望發洩之處。這些慾望是變態的,而他為自身的變態而痛苦,卻唯有「密園」可以讓他不去傷害真實世界的人。他必需要「密園」這虛擬的空間裡的「變態」,才能換取他真實生活的「正常」。孌童癖及虐殺慾就像怪獸,只有「密園」這個籠子可以困著這種怪獸。若The Nether要禁絕「密園」,便猶如把那些「變態」的人心中的怪獸釋放到真實世界之中。

他並不能說服Morris。

賈先生、杜先生和Morris之間不能調和的分歧在於,他們就「線上—線下」的空間關係產生了三種不同的世界觀和人生態度,繼而影響了各人如何理解「人的存在狀態」。一些人認為線上和線下兩種空間就是真假之別,而真的比假的好。不論虛擬世界如何像真,到底也是假的。科技發展使人產生以假亂真的體驗,是一種危機。Morris反對杜先生像她父親一樣成為「網影」,因為那是虛假的體驗,並會對真實(線下)世界的人帶來影響。對杜先生來說,「網影」不是假的,而是另一種存在狀態。他完全排拒線下的世界,希望利用科技轉換身份去過第二人生,因為當「曈曈」比當「杜先生」更有存在感。而在賈先生眼中,「密園」之價值正在於其「極度擬真卻始終是假」的微妙差異,藉著「線上—線下」兩個空間的轉換去安頓他自己和世人皆不接納的變態慾望。他更重視真實(線下)的生活,為此兩個空間必須有真假之別而且並存。當Morris指控虛擬空間中的變態慾望也是真的罪惡時,她的矛盾便顯而易見。她對網絡世界之真假並無一致的說法,態度也模棱兩可。她對網絡世界反感,卻為The Nether工作;她化身「栗子先生」是為了打擊「密園」,卻投入了顧客的「變態」體驗,不能自拔地愛上「曈曈」。

其實線下和線上兩個空間必然是一真一假嗎?科技是人類在真實世界的發明,那麼透過科技而衍生出來的體驗呢?一個人看愛情小說看得很感動,情節和人物是虛構的,但讀者的情感是真實的。《禁式極樂園》對於兩個世界的處理與其說是真假之辨,不如說是虛實之異。網絡世界也是真的,但性質是虛幻的,人的體驗則是實在的。賈先生最真實的一面是其邪惡的慾望,但他在線下世界卻必須偽裝和隱藏,而把生命中最真實的部分收藏於虛擬世界,存在於虛實之間的轉換。對被父親離棄的Morris來說,成為「網影」的人生是虛幻的,但在「密園」的變態慾望則是實在的。她對虛擬世界的態度是輕其善而取其惡,因那是最真實的創傷之源。她在「密園」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對「曈曈」產生的情感也是實在的,而她要阻止「曈曈」/杜先生Crossover,未免是她對自身創傷的補償。可悲的是,愛上「爸爸」並要完全轉變為「曈曈」的杜先生,本以為成為「網影」便可以得到在線下世界已然失落的存在感,最後卻因「爸爸」反對而絕望自殺。即是說,哪個世界更真實的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發現終究無法找到存在之根基,便只有「不存在」一途。

如何在劇場探索VR的問題

虛擬現實的「虛」如何在劇場讓觀眾體驗?如何演繹Jennifer Haley的劇本是藝術家的選擇。《禁》偏向寫實,情感沉重,原劇本嘗試打開的爭議和思考空間在演出中很快被回應了,亦被演員的「動人演繹」蓋過了。《禁式極樂園》的導演楊振業兼任多媒體設計師,對多媒體技術的應用卻十分克制。在宣傳文案和場刊中被強調的VR(Virtual Reality)技術並不在舞台上,只是給觀眾入場前消遣一下的電子遊戲。他在場刊中提及的問題「VR如何應用在劇場裡」和「如何將劇場經驗,放進VR裡」並沒有在是次演出中深入探索。

《禁》劇的舞台設計是線下的審問室和線上的「密園」分別置於台前和台後,而兩個空間的佈置質感同樣實在。「密園」的佈景像一本打開的書,也像一間傾斜的玩具屋,多媒體的元素在劇中只是佈景的一部分。演員在「密園」的空間活動時,穿著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貴族服飾,與他們在審問室穿著的帶有未來感的灰色衣服形成對比。然而演員不論在哪個空間,演繹的方式都是一以貫之的,隨著劇情發展越來越用力和動情。觀眾在這個以虛擬真實為主題的演出中並沒有看到多少虛擬性[1]。「密園」呈現出來像一個cosplay主題公園,多於一個虛幻的網絡世界。《禁》劇的創作動機本來是啟發觀眾去思考科技發展所帶來有關倫理和存在的問題。但在這次演出中,導演則把其答案與立場確切地表達出來:「在網絡空間情感和慾望都是真實的」這信息也移置了有關「擬真技術帶來的感官體驗」的哲理性探討。舞台設計和劇場元素都偏向實感,演出風格也使觀眾移情多於抽離思考。

期待《禁式極樂園》重演時,導演會在劇場語言上對「虛擬」有更豐富和創新的探索。


《禁式極樂園》
演出團體:Paprika Studio
評論場次:2017年9月17日下午三時
地點: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