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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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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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0日 星期五

書評:《第四次國家革命:重新打造利維坦的全球競賽》

如何跟哥斯拉打交道:《第四次國家革命:重新打造利維坦的全球競賽》



[原載於《香港01》周報,2017年1月13日]

以巨獸比喻國家政府,不如說哥斯拉,有時是毁滅一切的巨獸,有時卻是守衛者。《第四次國家革命》的核心問題是國家為甚麼會出現,而且怎樣才能是其所應是。作者不認為國家是必然之惡,而是正面地論證國家是因其實際功能而存在的。問題是國家也可能會淪為腐敗低效、壓迫個人自由的惡獸。


作者先從理論中的「國家」切入,自17世紀的霍布斯的《利維坦》說起。國家出現是為了讓人們擺脫人人為敵的亂世,轉為在一個穩定求存的政治秩序中生活。19世紀的彌爾則強調個人自由的可貴,提倡小政府,以精英取代庸腐的官僚。到了20世紀,韋伯夫人提倡的福利社會逐漸成為西方主流,更講求機會平等和免於匱乏的自由。但政府漸漸變得冗贅低效,在20世紀晚期,由佛利民主張,列根和戴卓爾夫人推行的改革出現,著力縮小政府體制、降低政府干預、削減福利,但作者卻認為這「第四次國家革命」未竟全功,政府開支和干預往往不降反升,在面對資訊科技革新和亞洲模式崛起的二十一世紀,西方社會亟需重拾那國家革新之大旗。


這本書的核心問題是:國家的限度在哪?這關係到更基礎的問題:國家因何存在?作者主張回歸彌爾,承接佛利民,高舉不受干預的個人自由之重要。但彌爾其實是效益主義者,最重視的社會大眾的福祉,而自由是一個重要的條件。不過使人失去自由的勢力不只是政府。本書討論範圍集中在國家內部,跨國層面的分析較少。然而各國人民,或曰「地球村村民」,皆活在一個眾多巨獸並存的星球上,牠們時而合作、時而衝突。此外,恐怖主義、疫症和污染等問題,於個人和國家層面都有衝擊,而跨國資本同樣可能是壓迫自由的巨獸,這些都不是單靠個別政府「瘦身」能解決的。作者對資訊科技的發展和鼓勵公民參與的民主改革寄予厚望,卻又提及巨獸藉著科技來伸展其維穩的爪牙,而選民又多是伸手索取福利的狂熱者,那麼科技和人民到底可靠嗎?箇中矛盾如何解決,似乎仍是有待處理的問題。書中眾多例子示了那些非國家、非資本、超個人的公民社會協作似乎是一種出路,只可惜未有詳細整全的論述。

劇評:《金龍》

2017年1月18日 星期三

影評:《何者》:人生不如戲

《何者》:人生不如戲

(原載於am730「730視角」2017年1月17日)

(劇透)
「有些人很介意別人作狀,自感橫眉冷看,其實本身就很作狀;一開始張揚到慌死人唔覺你作狀,反而是最真誠。」《何者》想表達的似乎就是這回事。故事以「劇場」與「求職場/社交網絡」對比,指後者是殘酷又虛偽的現實;前者是藝術的追求,虛構卻是真誠的。

男主角拓人在大學劇社跟烏丸是創作上的好拍檔,後來求職期來臨,拓人跟其他學生一樣投入繁複的求職活動;烏丸則在外全職創作戲劇,那怕劣評如潮。拓人求職期間,與幾位朋友天天商討對策,互相鼓勵,另一方面卻抽離旁觀,在匿名Twitter帳戶對他們冷嘲熱諷。與其說他自視為觀戲者,不如說他站在導演的位置,指指點點,其實是背棄理想的自我補償。

拓人所經歷的正是在人生分岔口的一種分裂,要同時走上兩條歧路,那是不可能的。烏丸是拓人的另一個自我,一個在表現差勁的劇場工作者。拓人自問不想那樣子活,問題是他除了戲劇之外根本甚麼也幹不了,仍在「全職求職」。導演以「這是一台劇」的手法表達「拓人自以為超然旁觀者,其實是戲中人」,但「觀眾」並不像拓人一樣指指點點,而是熱烈拍掌--那場景大概才是拓人心中最渴望的事情吧!若說人生如戲,社交媒體和求職面試表達的自我形象像演戲般虛偽,並不盡然,因為在《何者》中,戲劇才是最真誠的,最少會把自身的虛構性質表露出來。

導演在整齣戲中都不讓烏丸露出正面,彷彿只是拓人腦海中的幻象。「烏丸」身處的戲劇世界是真實的嗎?他會否只是象徵拓人「未有選擇的那條路」因而念念不忘的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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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4日 星期六

影評:濕濡的女人/野風溼身的女人(風に濡れた女)


(劇透) 《濕濡的女人》的主題很明顯:男女情慾角力多個回合之後,男性慾望的主導權轉到了女性手上。但最後如狗悲鳴的男主角高介是否一個完全的輸家呢?抑或我們也可以把他視為一個求仁得仁的尋道者?本來說是男主角情場失意,退隱山林清心寡慾,但女主角汐里最終使他防線全然崩潰,再將其遺棄。說他輸是因為禁慾之計失敗,但也可以說,因為這次失敗,他才真的有所領悟。
中譯戲名令人聯想起女人高潮的狀態,是對神代辰巳舊作《濕濡的戀人》的致敬,但忽略了原戲名中的「風」。原戲名《風中濕濡的女人》直接描述女主角出場時,先騎單車墮海,再爬上岸在男主角跟前脫掉上衣……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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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影評:完美謊情/完美陌生人 (Perfect Strangers)


(劇透)

為甚麼人們都愛窺探別人的秘密,卻對自己的私隱小心翼翼地守護?那就是人類虛偽的特性。《完美謊情》(Perfetti Sconosciuti)這電影有關虛偽,而人最虛偽之處不在於自己有隱藏著的真實一面,而在於不能接受別人的真實一面。正因為別人不接受--哪怕他們是多年好友或枕邊人--才需要隱藏起來,成為秘密。那是因為害怕,既害怕自己受傷,也害怕自己所愛的人受傷。另一方面,偽善者因為自己有秘密,才不接受別人之秘密。電影以月蝕為意象去表達這種矛盾,說成有「兩個月亮」,一明一暗。虛偽就如月蝕,其實是地球人看見地球的影子;人會把自己的陰暗一面投射到別人身上,並加以批判,從而得到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是矛盾的,一方面看穿別人但密封自己,有優越感,另一方面是知道「原來大家都一樣有陰暗面,不只我有」,從這種平等的狀態中得到安慰。當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時,無人敢對「捉姦在床」的淫婦下手,就是因為他們的陰暗面都被看穿了,沒有人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有別於裝扮為無瑕的偽善者,自以為高人一等……(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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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劇評:《未來簡史》:旁觀的倫理

《未來簡史》:旁觀的倫理

(原載於IATC Articism藝評,2016年12月號)


近年「旁觀他人的痛苦」之語常見近濫,然而問題不在於誤用與否,而是論者/觀者自己的困惑:看得太多恐怕會麻木,難道閉目不看便不麻木?在受苦者和觀者之間,距離有甚麼倫理上的重要性?那似乎是《未來簡史》所探討的問題。這齣劇有習作的特性,不只因其源於劇作者甄拔濤在英國進修時的一份功課,更在於這劇像習作一樣,有「過程」和「重複」的性質。

《未》劇的故事是兩個旅程,一段由南至北,一段由北至南,也是劇作者整理思緒和情感的過程。導演透過主角「目擊痛苦的男人」之口,直白地作出劇場宣言,告別歌舞昇平,也告別寫實主義。「目擊痛苦的男人」本來是個作家,但他的「寫實主義」其實就是為別人虛構記憶和歷史,風格寫實,實質虛謊,不如放棄。藝術取向的選擇背後是情感:拒絕娛樂,也不想訴苦;由是選擇冷淡,保持距離。從直接的劇場宣言開始,中間鋪陳各種論點,互相詰問與申辯,最後則明確地道出結論:「痛苦即倫理」,但又留下一些繼續思考和發問的空位——這幾乎是模仿著工整的標準論文結構來編寫的了。

「從南至北」與「從北至南」的段落交替出現。前者是「異鄉客」把父親遺傳的方形盒子帶上首都劇院的旅程,那時國家正值內戰;後者是「異鄉客」的父親「目擊痛苦的男人」和母親「不祥女孩」從首都劇院相遇、結合,然後南下的故事。劇作者說戲裡的時間是非線性,亦測不準的,那麼過去、現在和未來或許是交疊的、不連貫的,沒有簡單的因果關係。為甚麼要這樣設計呢?估計是為了面對大苦難而不至於絕望。「異鄉客」是苦罪之子,那是其父母所決定的,在亂世之中,淡薄疏離也許是其生存之必要。讓後果從前因那裡逃脫得遠遠的,或許便有希望。以距離作為保全之策略,其實自上一代起已出現:「不祥女孩」有悲痛的家族史,要求「目擊痛苦的男人」封眼,二人方能交流結合。本為作家的「目擊痛苦的男人」捨棄歌舞劇、寫實主義和視覺(等如放棄戲劇),除了告別世上美麗的事物,也意味著他不再「目擊痛苦」了,轉為聆聽。若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的痛苦》中對人們透過新聞圖片凝視別人苦難的討論,對象是寫實主義這種再現形式,那麼以聆聽取代觀看,似乎正好好回應了「看與不看皆麻木」的兩難。

「目擊痛苦的男人」轉業為法官,卻無法像女神Themis一樣執行公義,因為法律被強權不公義地解釋。當人類直視陽光時會盲目,以為蒙著眼睛能解決,卻不知道原來陽光也有聲音,可以刺穿耳膜。這一段把六四屠殺的史蹟和希臘悲劇《安蒂岡妮》結合,訴說不義之重複。後來「目擊痛苦的男人」連官也當不了,只能跟「不祥女孩」南下,當上街頭算命師。兩難仍然存在:你要面對苦難的歷史和現實,但又承受不了,只能不斷拉開距離。藝術家遇上這難題,還要想怎樣呈現給受眾;受眾自己也要面對這問題,因為他們同在時代之中。從而衍生出來的,便是藝術家、創作、觀眾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問題。這裡有關旁觀與麻木的問題似乎不再相干了,因為問題是過敏,而非麻木。Sontag提出的問題不止涉及戰爭圖像的讀者,更重要的是那些身處戰場、撿回一命的記者和人道工作者;「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也可譯作「關注別人的痛苦」,不是冷眼旁觀——但你承受得了嗎?

到了下一代「異鄉客」的抽離是對痛苦過敏的反撥,冷漠似乎使他可以對亂世諸像安然地目睹耳聞,因他已失去感受痛楚的能力。《未》劇的調度和氣氛主要是冷冽的,在「異鄉客」的旅程中則增添了詭異與滑稽。既已告別了寫實主義,拋棄了線性時間的敍事,魔幻風格似乎是描述惡托邦的一個有效手段。「異鄉人」語調和反應皆淡漠,卻換來洞見別人本相之能。他在途中遇上偽裝為蜘蛛精的白骨精、演化為人的曱甴、長壽不老的國家領導、穿越時間的貓,以及自視為人類的機械人 ,令人想起《西遊記》,還有《小王子》的旅程,清心照見眾生相——換言之,冷漠更可能是一種德性了?

因為《未》劇不是寫實主義,沒有告訴「未知」的觀眾任何資訊,而是試圖讓「已知」的觀眾用新的方法觀看——不再分過去與未來,都是在當下經歷。劇作者採用了互文拼貼的手法來構作一則魔幻寓言,在角色設計和敍事內容上有很多指涉真實人事與文藝作品的符號,觀眾在聯想解讀時或會體驗到某種「對號入座」的趣味。「異鄉客」北上過程中所見的角色演繹上皆有滑稽感,是對社會各類人的反諷:「作家」(包括「目擊痛苦的男人」和「白骨精」)編寫的虛假記憶即是「洗腦教育」的虛偽歷史,誤認虛構為真實的「機械人」就是被奴役異化的工人和大眾,一方面否認並追殺真相,另一方面則隨時為主人所吞食剝削;曱甴演化為人之後似乎可以當家作主,還自詡有競爭力,卻不知末日將至,就如那些「離地中產」和商人;領導人造型似那些腐敗淫官,其不老容貌和巨大的骷髏頭掛像也令人想起天安門廣場兩端的毛澤東頭像與防腐屍體,與「六四」運屍的三輪車相呼應。 

這種邀請觀眾「對號入座」的手法與疏離淡薄的主題之間有甚麼關係?穿越時空的貓心口有個洞,並邀請「異鄉客」把手伸進去,使牠感到痛苦,從而得到存在感。此後,「異鄉客」漸漸回復感受痛苦的能力。有洞的貓的設定,跟觀眾對號入座的機制相似:既在非線性的時空中,日光之下無新事,沒有新的資訊,有的只是重複;那些有關「六四」及其他可能使某些觀眾動情的事物,只對那些「本身已知道」的人才有效,就像他們心中的洞再次被穿過,內心的觸動說明他們並未遺忘,我痛我存在。這便回應了「旁觀別人痛苦」的難題,先要反思痛苦的意義:原來痛苦是有價值的,那源自親密的交流(把手伸進別人心中的洞)當中,取消距離,痛苦便會傳播。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不是眼看,也非耳聽,而是觸碰並感受他人之痛,並成為自己的痛。

故事未完。問題來了。

《未來簡史》更重要的主題是測不準的可能性,那跟「距離」的關係又是怎樣的?在這方面,《未》劇呈現得不很充份。非線性時間可以跟「測不準」有關,但沒有必然關係。「異鄉客」真的回歸情感之鄉了嗎?他終於到達首都劇院,看到機械人和木偶,也就是他的父母在台上共舞。機械人和木偶說他們不是「異鄉客」的父母,但後者看到的就是其父母後來的經歷。「目擊痛苦的男人」雙目解封,可以見到親愛的妻子。「異鄉客」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把父親留給他的盒子帶來這個父母相遇之處,但他不知盒子裡的是甚麼。劇作者不打算讓觀眾知道盒內的是甚麼,那或許指涉「測不準的可能性」的「薜定鍔的貓」(Schrödinger's Cat)身處的盒子,或盛載著希望與災難的「潘朵拉的盒子」。那盒子也可象徵劇場,那麼劇作者就是把希望寄託在藝術之上。木偶之舞重演父母之情,那就是藝術的價值……以上皆是符號性的聯想,劇已到尾聲,沒有再怎樣發展,只是有一個溫情的團聚景象——然而「異鄉客」旋即被群鬼扯到地獄去了。

結局是「異鄉客」與心中有洞的猫在地獄的邊緣吃蘋果,旁觀他人的痛苦(即使那些人可能是應有此報的),並宣告「痛苦即倫理」的結論。換言之,他仍要保持距離,即使已有能力感受到痛。筆者認為,這並不意味著「測不準」或「可能性」,而是主動地保持距離的觀看。因此,重啟傷痛的觸碰只是像科學理論一般的假說,實踐的主體仍然是科學家一般的觀察者,關注並撰寫報告。而對於「異鄉客」來說,在結局保持這種距離,比起最初的淡薄是更有自主性的選擇。配合非線性時間和「充滿未知」的觀點,故事結構是鋪展多於挖掘,到最後更停留在一個懸掛的態勢 (「異鄉客」與貓最後坐在高台上)。在模棱兩可的收結與捨棄挖掘的劇情對照之下,劇作者的諸種宣言難以脫離宣言的層面;或者說,像一份作業一樣,仍處於一個學習/探索過程中的一個階段。角色面對觀眾直白地宣告的疏離技巧,能否使觀眾有一種震驚和反省的功效,實在成疑——大概不比那些「對號入座」的移情之處有效。或許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不能承受的絕望與傷痛(正因為痛感回復了),悲劇之不斷重現(如「六四」作為安蒂岡妮事件之重複),人只能「選擇」保持距離地關注並找方法再現重演,期待著一個又一個不確定的時機。

新視野藝術節《未來簡史》
評論場次:2016年11月 6日,下午3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

《怒》:一念無明百劫生

《怒》:一念無明百劫生

(原載於《時代論壇》1530期,2016年12月25日)


雖然這齣戲以兇殺案開場,並以「誰是真兇」的懸疑構成情節的推動力,但情節不是最核心的,而是服務於情感。正如戲名所指,憤怒是兇手身份以外的另一個謎。結局裡謎底似乎只揭開了一半,透露了哪個嫌疑者是整容逃跑的兇手山神一也,卻對犯案的動機交代得不明不白。導演李相日首尾呼應地以牆壁上碩大的「怒」字提示兇手的身份,但為甚麼死者會觸動兇手的殺機呢?若果懸疑推理是故事的核心,最後理應解釋憤怒的源頭,創作者卻刻意將之隱藏:你以為「怒」是謎面,其實背後並沒有甚麼謎底,只有深淵。

電影牽涉的也不只憤怒這種情緒,還有恐懼、疑慮、怨恨、自責、輕蔑和冷漠等等,環環相扣。三條情節獨立因為兇殺案而相關的故事線不只是為了懸疑;三個故事中只有一個被懷疑的人是真兇,但另外兩個被誤會的人同樣重要。怒氣迸發的兇殺只發生在真兇那故事線上,但另外兩條故事線牽涉的情感不涉憤怒,卻與憤怒相關。罪行顯然和心性有關,但那不純粹是內在的東西,而是「從外而內再去返外」,即是說,情緒是外在性的,處於社會文化和系統之中,也是人與人之間傳播的能量,影響人心,生成行為,再影響他人,延綿不絶。

故事線一發生在東京兩個同志戀人之間。中産白領的優馬與出身不明但屬寒微的直人本來似乎可以建立跨越階级的關係。後來二人生了嫌隙,爭執過後,直人失踪了。之後優馬看到電視上有關通緝犯整容潛逃的新聞,因為相似的外貌特徵而對直人起了疑心。當優馬後來知悉直人之清白及其身世之後,悔恨不已。

第二條故事線中,漁夫洋平從東京歌舞伎町把出走為妓的女兒愛子帶回千葉的漁村。小鎮無秘密,女兒的污名使洋平飽受恥辱,卻只能啞忍。而愛子則跟一個來歷神秘的外來青年哲也交往起來。後來通緝犯整容潛逃的新聞傳來,愛報了警,哲也慌忙逃跑。當警察證實哲也清白之時,愛子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悔,因為她把世上唯一不輕看自己的人出賣了。

第三條故事線中,真兇出場了,但觀眾那時仍不知曉。少女山泉跟她那名聲不好的母親移居沖繩,結識了少年辰哉和獨居孤島上的背包客信吾。後來山泉不幸被美軍強姦,目擊的辰哉害怕得躲在一旁。信吾在辰哉家開辦的旅館幫忙,辰哉跟信吾訴說弱者面對暴力而無法反抗的痛苦和自責,信吾也坦言他當日也是目擊者,感同身受。怎料一晚信吾發狂在旅館中大肆破壞一番後逃跑回孤島之上。辰哉在信吾棲身的小屋牆壁看見一個碩大的「怒」字,意味著他就是殺人犯山神。信吾坦言他當日目睹山泉遇險時只想看戲,對辰哉顯露的感情都是假的,結果他被憤怒的辰哉殺掉。

把三條故事線橫向扣連的是傳媒有關凶案的報道,把幾個地方的人都被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之中。並非在每條故事裡都有人憤怒殺人,但每個故事裡都產生了信心的危機,以及由此而來的傷害。在東京和千葉的主角是懷疑了應該信任的人,懼生疑,惑成傷,傷生悔;在沖繩的主角則是信任了不應信任的人,造成仇恨,這跟日本對美軍的信任從而導致的罪案是共通的。以上互相生成的情感不只影響個人內心,而是必須在社會中散播,以及在人與人的互動之間產生,才造成那些悲劇。

最大的謎是《怒》沒有充分解釋山神一也發怒並殺人(死者行善反而觸動殺機)的原因。觀眾可以理解山神是瘋的,內心是分裂成兩極的,有時候冷漠地旁觀別人的痛苦,有時候則怒爆如獸。山神習慣在牆上和報章上寫上冷嘲熱諷的評論,其實跟大眾在社交媒體上所做的一樣,一時冷漠「吃花生」,一時義憤通天再「起底」。若那些造成傷害的情感互相生成,並流於人的內心和外在世界之間,「怒」可能只是罪性的最外顯的表現方式。然而創作者沒有試圖像科學家般剖析各種元素的因果關係,試圖對症下藥,反而在關鍵處設下了一個無法解釋的黑洞。所以《怒》其實是顛覆推理類型的,創作者和觀眾都無法像電視上的專家或自以為專家的網民一樣置身事外地評論和建議,皆在無明網羅之中,甚至在善念和惡念之間也難以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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