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請點讚Facebook 專頁:我不是貓:影評.劇評.書評        短評Instagram:bruce.film.cat

2017年3月21日 星期二

書評:為何家會傷人--《巨嬰國》

為何家會傷人:《巨嬰國》


(原載於《經濟日報》2017年3月20日)


一個心智不成熟的人成為了父母,會養育出怎樣的孩子?若一個只有六個月大的靈魂藏在一個六十歲的軀體裡,掌握了權力,會造成怎樣的影響?為何家境良好、品學兼優的學生會自殺?中國心理學家武志紅在《巨嬰國》裡追本溯源,從嬰孩心理學到數千年中華文化,嘗試解答這些問題。


「巨嬰」指那些長大了,但心智發展停留於半歲或以下的人。這階段的嬰孩有一種「全能自戀」的幻覺,感到全世界是圍繞著他而轉的,飯來張口,喊一聲便會有人照顧他一切需要。這時候他沒有自我界限感,彷彿周遭的世界--特別是照顧他的母親--是他的一部份。當嬰孩逐漸長大,得到充分而不過份的照顧,帶著安全感,慢慢認識到世界不是圍繞著他而轉,知道自己和別人都是不同的個體,長大後便有同理心,能與他人互相尊重。反過來說,若一個人固著於半歲大的「全能自戀」狀態,長大後便會成為一個自我中心、缺乏耐性、沒有個人界限感,也缺乏同理心的「巨嬰」。反映在社會生活上,便會造成不排隊和亂拋垃圾等公德問題。


若巨嬰成為了父母親會怎樣?武志紅花了很多篇幅去討論家庭暴力和青少年自殺的例子,解釋「巨嬰父母」怎樣造成這些家庭悲劇。雖然他主要引用西方理論,他卻把個人發展心理學的應用範圍擴展討論到儒家「孝道」在家庭之內的位置,以至整個社會體制如何以儒法合一的方式而運作。首先,若每一個人都是全能自戀的巨嬰,他們必會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這樣恐怕會天下大亂,結果轉變為組織一個弱者順服強者的秩序,最後只有一個人可以成為真正的全能自戀巨嬰。有趣的是,若大家看過電視宮廷劇,便會知道往往權力最大的還不是皇帝,而是皇太后。臣民以皇為父,皇以太后為母,其實在上位者才是巨嬰,一切顛倒過來,要在下者滿足。當人在社會領域被壓抑時,在家中對待孩子時便把其內心的巨嬰釋放出來。「男人們在社會上競爭皇帝位,女人們則在家裡競爭大母神位。」皇太后即大母神,母子羈絆才是中國這個巨嬰社會的軸心。


武志紅論及親子關係的時候,更強調母親的影響。這方面會否有性別主義的問題,抑或有社會實證上的理據,則需要其他的研究去評定。他批評以「孩子要聽父母話」為重心的「孝順」是反人性的:若父母是巨嬰的話,因為自戀而缺乏同理心,親子關係會逆轉,巨嬰對母親「你要滿足我」的慾望放在孩子身上,孩子反過來成了父母,其中一個可見的特徵就是這一代的孩童早熟老成,失去童真。巨嬰父母對孩子有高度的控制,「父母都是為孩子好」的背後其實是自戀的慾望,在孝道文化裡,孩子往往只能順從。忍無可忍之時,在你死我亡的偏執心理之下,有些人會傷害別人,更多的是自殘自殺。

這裡我們可借用《道德騷擾心理學》這本書的觀點。日本社會學者加藤諦三在這本書中論述「道德騷擾」這種特定的心理操控方式,典型的表達方式正是「我都是為你好」。加藤直言使用「道德騷擾」的人就是加害者,對方是受害者,而這往往就是有控制狂的父母對子女所施加的手段。這種父母也就是那些缺乏同理心,以自己的「好」壓制別人心聲的巨嬰。「道德騷擾」的特徵是冠冕堂皇、話中有話,以退為進,例如「其實我沒所謂,只要你喜歡」,受害者無法反駁,為免翻臉也不會道明「真正的話」,因為羞恥心所以還是滿足了加害者的真正意願。箇中關鍵,是用道德辭令使受害者心生罪咎,不好意思拒絕,但結果也會累積怨恨,最後若不傷人,就是自傷。相對武志紅所舉那些粗暴的例子,加藤這裡講的是包上了文明外衣的軟性暴力,或許對自視為「知識型現代社會」的香港人更有直接的參考價值。雖然《巨嬰國》以中國民族性為範圍,但近期相繼有類似題材的中譯日本書籍如《自戀病》和《好想殺死父母…》等出版,可見這種人際之間的心理剝削問題是不能忽視的跨地區現象。

相關文章:

巨嬰之國?專訪武志紅:大多數中國人還在找媽媽| 端傳媒Initium Media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影評:《月亮喜歡藍/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孤獨月光.你的名字

《月亮喜歡藍》:孤獨月光.你的名字


(原載於《香港01》周報,2017年3月6日)
[劇透]
若以娛樂性為首要的考慮,《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確比《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和《月亮喜歡藍》(Moonlight) 出色。不過電影不只是娛樂,也有文藝性和政治性。《月亮喜歡藍》是我心目中的最佳電影,以下將會圍繞創新、美學和深度三方面來探討。

《星》對歌片類型來說有創新之處,但更多的是懷舊,從男主角對爵士樂的執迷,到導演對眾多歌舞片經典之致敬可見。最為影迷津津樂道的大概是結尾一氣呵成的夢幻之舞,運用了今日科技去造出前人在這類型中未及之處--可惜僅此一場。尷尬的地方是,若要在歌舞片歷史上留下光輝一頁,無法繞過的一關是對歌舞技藝之要求。然而主創人員請Ryan Gosling和Emma Stone擔當主角,似乎對他們的最大期望是在演戲方面,而其的歌藝和舞技確實跟電影的致敬對象距離甚遠。

《情》就療癒題材而言有所突破,越出了一般人對「療癒系」故事的預期,傷痛最終無法療癒,逃避也是一種辦法。電影沒有給觀眾包著糖衣的安慰,打開了一個遼濶的缺口。《情》簡約而集中的情感描寫有力量,但也可以說它太聚焦於主角的創傷之上,相對單薄。比較下《月》便顯得更豐富立體;情感同樣動人,但更令人深思。

《月》無法被「黑人電影」或「同性戀電影」等標籤限定,越出了既定類別,卻有反過來影響那些類別的潛能。這齣戲遠遠不是因為所謂「政治正確」而有價值;有異於《被奪走的12年》和《夏菲米克的時代》等作品,《月》的重點並不是那些講述黑人和同性戀者怎樣在歷史和現實中被白人異性戀者壓迫,而是帶著這些特質的個人怎樣在孤獨的月光之下尋索自我。其之於上述電影類別之邊緣與尖鋒,猶如主角Chiron所體現的邊緣與尖鋒。

《星》的電影美學在上文有關類型的部份已談及了,而《情》在這方面則是穩打穩扎。《月》雖然向王家衛致敬,但不是消費情懷。這齣戲攝影色彩濃烈,不是造作模仿,而是緊扣叙事,一方面跟主角的孤獨形成強烈對照,畫面鮮艷得刺痛;另一方面,「月光下的黑人男孩是藍色的」這點題意象,則以「彩色」來質疑「黑」人的身份認知:他說我是「黑鬼」,你說我在月下變藍,我都可以說是,或不是。值得一提的還有那些直視鏡頭的大特寫,不是美男耍酷,而是突然把情感的重量拋擲給觀眾,既呼喚共情,亦不失挑釁性:看!看著我這個人!

《星》的愛情線引起了坊間熱烈討論,從「港女全球化」到「自戀世代」的觀點,皆反映出它呼應了當代人的心態,難怪大受歡迎。但一齣文藝佳作應要求更高,不只要迎合,而是讓觀者看得更廣濶更深遠。《情》有啟發性:雖創傷難癒,猶天空海濶,舒一口氣,卻也只是歇息而已。《月》同樣是開放性結局,懸而未定的狀態正正賦與其力量,於人心中縈迴久久。

《月》描寫的不止是有關個別種族、階級和性取向群體,而是在幾種邊緣的軌迹交錯下,如刀雕塑出有血有肉有深情的人。正因這是屬於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的故事,反過來說也顯出普遍性,因為世人皆是在多個身份互相交錯的軌迹下所塑造的、獨一無二的生命。

貫穿《月》身份探索主題的是名字。別人透過名號予你身份,你無法避免,仍可選擇是否接受。《月》按男主角三個成長時期,分別以名字Little、Chiron、和Black來分段,還有母親喚他Baby、同輩叫他Nigger或Faggot。他幼時矮小,被人叫Little;因為不像其他男生般好鬥使強,便被譏為Faggot。他遭受的欺淩並非來自其他種族,而是源於他不符合美藉非裔群體內部有關「黑人陽剛特質」的刻版形象。成年後,他成了符合那形象的毒販「黑哥」,沒人敢取笑他了,但雄渾肌肉包裹著的仍是那個深情温柔的男生。Black這個名字,是他唯一所愛的摯友給他起的,冷酷強悍底下,盡是孤獨與思念。這種層次豐富的韻味,就是我特別欣賞《月亮喜歡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