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al Critique of a Hong Kong Chri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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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中英街1號》:只有利用年輕人的人才會覺得年輕人只能被利用

《中英街1號》的創作源由之一是六七暴動時期受牽連而坐牢的「YP仔」(Young Prisoner)的事蹟,亦把當沙頭角華界民兵槍殺港英警察的事件重現銀幕,為多年來仍屬敏感的歷史事件留下了時代的紀錄,這是屬於創作者不能抹煞的貢獻。然而與其說《中英街1號》是政治歷史電影,不如說是以重要歷史事件為背景的「青春片」。一方面,電影分為1967年和2019年兩個部分,有關過去的只佔前半部,而後半部的近未來想像則源自近年保育本地農業的社會運動。另一方面,故事重心並不在於政治運動的來龍去脈,也沒有深入闡論各種政治理念,而是著力描寫青梅竹馬、三角戀愛、代際關係,以及青年主角如何面對時代、如何忠誠面對自己的問題。
經過調光的黑白攝影使作為主要情景的鄉郊顯得乾淨清新,大量靜態鏡頭、相對克制的鏡頭運動及剪接,顯然與一般觀眾受電視新聞慣性所影響的「暴動」和「抗爭」印象有別。聽覺設計沒有太多煽情、激昂或緊張的配樂,而一首小清新情歌則放了兩次。創作者這樣的選擇可能有些冒險,因為六七暴動這題材對香港電影來說仍算新鮮,一些觀眾或期望透過電影去認識歷史事件,但電影只是集中於一少撮沙頭角村民的經歷,並無意解釋暴動因由;對於那些對六七暴動有相當了解的觀眾而言,他們可能已有既定立場,亦對相關事件投注了強烈的情感,或會對《中英街1號》集中於主要角色的個體描寫之手法不以為然,甚至反感——或許有些人認為電影沒有為「YP仔」討回公道,另一方面則有人質疑電影對被中共動員的學生予以同情,又將之跟半世紀後的社運青年相提並論,有「為六七暴動洗白」之嫌——兩面不討好。
雖然創作者認為1967年和這世代的年輕人參與政治運動同樣是出於一腔熱血的正義感,有願意為理想而犧牲的情操,但兩個世代之間的分別也頗明顯:1967年的青年是被強大的政治勢力利用,這世代的青年運動者卻是自主自發。美中不足的是,以游學修分飾兩個年代的熱血青年振民(1967)和一航(2019)為例,前者的反英思想和民族感情如何受父輩和老師影響的情節有仔細描寫,後者作為運動領袖怎樣發展出其抗爭的理念則從略。那麼,上述取態的基礎便没有充份展示,影響到觀眾對後半部主角的心路歷程之體會。
廖子妤飾演的兩個女主角,1967年的麗華和2019年的思慧,在看似總由男性主導的政治運動和人生計劃中,漸漸走出女性獨立思考、自主決定的路。游學修和盧鎮業飾演的男主角,相對起來沒廖子妤的角色那樣有豐富的發展。盧鎮業的角色在兩個年代中都是相對現實的、有條件逃逸的。游學修的兩個角色都比較堅持理想;他在1967年的角色十分天真,在2019年的(前)學運領袖則有所成長,經歷運動挫敗後一度潛逃,最後回來承擔後果。不過劇情有關他潛逃之前的事迹未有詳述,便削弱了他心路歷程的厚度。他最後成為青年政治犯,與1967年的YP有所呼應,劇情在這部分卻無深挖下去。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女主角身上;麗華不肯認罪換輕判,寧可入獄,鏡頭一轉,緊接思慧出獄,一氣呵成,觀眾未必會察覺劇情不再交代一個遭逢巨變、含冤下牢的女生此後的心態和前途如何,彷彿輪迴轉生,繼續抗爭,麗華的堅定便是思慧的堅定。思慧比麗華更進取、更有自己的想法,但她們各自的故事都可以再補一筆。
經歷過兩個時代抗爭的配角永權也值得更深入的描寫,不必只當穿針引線的角色。他為逃避中國大陸的政治鬥爭和饑餓而偷渡來港,卻再被卷入政治鬥爭當中;後來他留在沙頭角務農,年老時則因政府開發土地而被逼遷,這時候有份逼他走的地主,也是當年響應中共政治動員的同代人。他的經歷顯出政治鬥爭之下小人物的荒誕遭遇。結果永權再次成為抗爭者,和今天的熱血青年站在一起,卻是自主的反抗,與半世紀前糊里糊塗的參與不能同日而語。覺醒不是學生的專利,編劇透過永權的經歷和對白映射出老一輩人的反省和體諒,只有年月才能熬練出來,但囿於他是配角,只能點到即止。
即使把《中英街1號》處理為以人物情感為主的「青春片」而非探討重大公共事件的「政治歷史電影」,風格上不必然前者輕盈、後者厚重。似乎導演因為想拍得「青春」一點,取了比較平靜和明亮的影像基調,卻捨了角色描寫的密度。但年輕人的內心可以世故而不老成、綿密而不紊亂,只是經歷的角度和其他世代不同。他們如何碰釘、怎樣自主,和香港歷年的政治運動一樣,值得大書特書。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16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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